祠堂前的空地上,一張破八仙桌成了分家的戰場。
村長陳富貴柺杖敲了敲桌角:「按咱們南灣村的祖宗規矩,這分家……」
「碰!」李桂蘭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麵上,唾沫星子橫飛,「規矩個屁!地,一分都冇有!糧食,一顆都不許帶走!他既然鐵了心要分家,就給我光著屁股、空著手滾出去!」
陳富貴氣得鬍子亂顫:「李桂蘭!江海再怎麼說也是你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
「村長。」
一直冷眼旁觀的陳江海突然開口。僅僅兩個字,瞬間壓住了全場的嘈雜。
他連一個正眼都冇給暴跳如雷的李桂蘭,單對陳富貴微微頷首,麵無表情。
陳江海緩緩起身,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祠堂外的夕陽。大山般的陰影,壓在陳山和李桂蘭頭頂。
「我不僅僅要那間冇人要的破茅屋和爛漁船。」陳江海的手指摩挲著魚叉木柄,目光越過父母,看向躲在後麵的陳江河,「我還要錢。」
陳江河被那眼神盯得頭皮發麻,雙腿一軟,死死抓住陳山的衣角:「爹……」
陳江海根本不給他們半秒鐘喘息的機會,手中魚叉重重一頓地:「這九年,我拿命從海裡撈出來的錢,填進這個家的,不下千塊!」
他踏前一步,逼視陳山:「想要分家可以。拿五十塊錢安家費,外加五十斤白麪。少一分,少一兩,今天這字,我不簽!」
「五十塊?你那是想要老孃的命!」李桂蘭尖叫著就想撲上來抓撓。
「那就拿你寶貝小兒子的前程來換!」
「鏘!」
陳江海手臂肌肉暴起,魚叉化作一道殘影,分毫不差地釘在李桂蘭腳尖前半寸的泥地裡!泥水夾雜著碎石飛濺而起,狠狠打在李桂蘭的臉上。
李桂蘭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渾身發抖。
周圍圍觀的村民爆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天爺!江海這是玩真的啊!」
「五十塊錢,陳家老兩口怕是要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
陳江海對周遭的議論充耳不聞,他伸出三根手指,字字句句透著狠厲:「我數到三。要麼給錢給麵,要麼我現在就去鎮公社,實名舉報陳江河『忤逆長兄、逼死親侄』!」
「大哥!你瘋了!」陳江河慘叫。
「二!」
「給!我們給!」陳山死死盯著那距離老伴腳趾隻有半寸的鋒利叉尖,再看看麵無人色、前途眼看就要毀於一旦的小兒子,老臉慘白。他咬著牙,跌跌撞撞地衝進內屋。
片刻後,陳山捧著五張皺巴巴的大團結,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麵袋子,雙手顫抖著扔在八仙桌上。
陳江海一把將錢攥進手裡,動作利落而決絕。
隨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到陳江河麵前。
「你……你要乾嘛?錢都給你了!」陳江河驚恐地連連後退。
陳江海一言不發,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陳江河身上那件嶄新毛衣的領口。
「刺啦!」
布帛破裂的刺耳聲響起。陳江海手腕發力,竟生生將那件毛衣從陳江河身上強行扒了下來!
「這毛衣,是我媳婦熬瞎了眼、點著煤油燈一針一線織出來的。」陳江海將尚存體溫的毛衣狠狠抖了抖,甩在自己寬厚的肩上,鄙夷的視線掠過凍得直打哆嗦的陳江河,「你這種吸血的畜生,不配穿。」
村民們麵麵相覷,連個敢喘大氣的都冇有。太狠了,往日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陳家老大,今天透著一股狠勁!
「村長,動筆。」陳江海走回桌前,嗓音乾脆有力,「寫清楚。除了這五十塊錢和五十斤白麪,村東頭的破茅屋歸我,海灘上的爛漁船歸我。從此以後,我陳江海與南灣村陳家,生不往來,死不送終!誰也別想再吸誰的半滴血!」
陳富貴握筆的手都在哆嗦,他看著陳江海那雙冷硬的眼睛,清楚知道,這父子兄弟的情分,今天是徹底斷乾淨了。他嘆了口氣,筆尖在草紙上飛快劃動。
「按手印吧。」
陳江海一把抓過陳山的手腕,毫不客氣地將其粗暴按進鮮紅的印泥裡,接著重重戳在分家文書上。
隨後,他咬破自己的拇指,毫不猶豫地按下。
一道暗紅的血色印記,徹底斬斷了前世今生的孽緣。
哪是什麼施捨!這五十塊錢和白麪,全是他替楚辭和小寶討回的第一筆血汗債!
「滾!拿著你的東西趕緊滾!」李桂蘭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桌上少掉的錢,心疼得五官扭曲,「陳江海!我等著看你們一家三口在破茅屋裡餓死!我等著你老婆孩子跪著回來求我的那一天!」
陳江海看都不看她一眼。他單手拎起那袋五十斤的白麪,毫不費力地提在手裡,大步劈開擋路的人群。
這漢子走到角落裡。楚辭正緊緊抱著小寶,單薄的身子在海風中瑟瑟發抖。
她看著大步走來的丈夫,紅腫的眼眶裡透出震驚與慌亂。
陳江海眼底的冷硬,在觸碰到妻子的那一刻,化作柔和。
他伸出那雙剛剛還握著凶器的大手,穩穩地扶住楚辭削瘦的肩膀,將那件奪回來的毛衣,溫柔而嚴實地披在她的身上。
「走,辭兒,我們回家。」
「可是江海……」楚辭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聲音破碎髮顫,「那茅屋連個門都冇有,到處漏風,那漁船也是壞的底漏……我們怎麼活啊……」
「別哭。」
陳江海大拇指輕輕拭去妻子眼角的淚珠,語氣柔和下來。
「從今往後,該哭的,是他們。」
他一把將兒子抱入懷中,另一隻手緊緊牽住楚辭發冷的小手。陳江海霍然轉頭,看向遠處波濤洶湧、深沉如墨的夜海。
「房子漏風,我來補;船底漏水,我來修!隻要有我陳江海一口氣在,隻要兜裡有錢,鍋裡有米,隻要咱們一家三口死死綁在一起……」
陳江海字字鏗鏘,震得周圍的村民心頭髮顫。
「我就能從這片海裡,給你們娘倆撈出一座金山銀山來!」
他牽著妻兒,挺著筆直的背脊,頭也不回地踏著夕陽的餘暉,走向海灘那座風雨飄搖的茅草屋。
「我們去建一個,誰也欺負不了的家。」
身後,是祠堂前陳山一家的鴉雀無聲,與全村人敬畏交加的目光。
前方,是獨屬於他陳江海,乘風破浪的19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