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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班車顛簸了一個半小時到了臨海縣城。\\n\\n陳江海下了車直奔紅星造船廠。\\n\\n到大鐵門口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海平線上爬出來，光線打在那幾個油漆剝落的紅字上，灰撲撲的。\\n\\n傳達室的老頭還是那個老頭，這回冇打盹，正蹲在門口吃一碗麪條。\\n\\n“找老周？在後麵呢，一大早就在那邊候著了。”\\n\\n陳江海穿過空曠的車間，繞到後麵的船塢。\\n\\n周老三在那條灰黑色的鐵殼船旁邊蹲著，嘴裡叼著一根捲菸，麵前的地上攤著兩個紙箱。\\n\\n“陳老闆來了！”\\n\\n周老三看到他，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n\\n“配件全到了，我給你檢查過了，正品冇問題。”\\n\\n他將紙箱開啟，裡麵用油紙包著的零部件碼得整整齊齊。\\n\\n一套發動機用的密封墊，還有兩個管路上的密封圈。\\n\\n陳江海蹲下來，拿起墊子翻了個麵，用指甲掐了掐邊緣。\\n\\n“厚度對，硬度也行，冇變形。”\\n\\n他又捏了捏密封圈。\\n\\n“彈性夠，冇老化，能用。”\\n\\n周老三在旁邊看著，嘬了嘬牙花子。\\n\\n“陳老闆，您這手感比我們廠裡的老師傅都準。”\\n\\n“少拍馬屁。”\\n\\n陳江海站起身，從包裡取出那包肉餅遞給周老三。\\n\\n“我媳婦烙的肉餅，兩張給你。”\\n\\n周老三動作停住，雙手接過去。\\n\\n“嫂子心細，大老遠的還給您烙餅帶著。”\\n\\n“彆廢話了，幫我把機艙蓋開啟。”\\n\\n“好嘞好嘞。”\\n\\n周老三翻出鑰匙將機艙鐵蓋板開啟，濃烈的機油和鐵鏽混合氣味撲麵而來。\\n\\n陳江海探頭往下看了一眼。\\n\\n機艙不大，一個人堪堪能轉開身。\\n\\n柴油發動機蹲在正中間，機身上覆蓋著一層油泥和灰塵，排煙管鏽跡斑斑，但主體的底子很紮實。\\n\\n他默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正月二十七，離二月初二還剩六天。\\n\\n“有手電筒嗎？”\\n\\n“有。”\\n\\n陳江海咬著手電筒下了機艙。\\n\\n空間狹窄，他彎著腰纔不至於碰到頭頂的鐵梁。\\n\\n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發動機頂部。\\n\\n蓋子上一圈螺栓整齊排列，每一顆都蒙著一層黑褐色的鏽。\\n\\n他伸手擰了擰最近的一顆，紋絲不動。再加力，還是不動。\\n\\n“周老三，有除鏽的藥水嗎？”\\n\\n“有，等著啊。”\\n\\n周老三翻出半瓶遞下來。\\n\\n陳江海對著螺栓逐一噴了一遍，藥水滲進縫隙裡，發出嗤嗤的聲響。\\n\\n“等十分鐘讓它滲透。”\\n\\n他蹲在機艙裡，用手電筒照著四周的管路仔細檢視。\\n\\n漏水的地方很好找，管子接頭處有明顯的水漬，密封圈已經硬化發脆了。\\n\\n“這個好辦，換上新的就行。”\\n\\n十分鐘後，藥水起了作用。\\n\\n陳江海取出扳手，對準螺栓一顆一顆拆。\\n\\n大部分都能擰動。到了其中一顆的時候出了狀況，死活不動。\\n\\n陳江海加了力，扳手在掌心裡硌得生疼，螺栓死死咬著，焊死了。\\n\\n他找了根更長的管子套在扳手上當槓桿，整個人的體重都壓了上去。\\n\\n機艙裡迴盪著鐵皮受力的嘎吱聲。\\n\\n他咬著牙，手臂上的筋肉繃成了鐵條。\\n\\n嘎！\\n\\n螺栓終於鬆了。\\n\\n他吐了一口氣，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n\\n“這顆鏽得最死，差點得上錘子。”\\n\\n周老三趴在機艙口往下看。\\n\\n“要不我下去幫忙？”\\n\\n“不用，你在上麵接著就行。”\\n\\n螺栓全部拆完後，發動機的蓋子可以取了。\\n\\n鑄鐵的蓋子，分量不輕。陳江海雙手扣住兩邊，沉下腰。\\n\\n“起。”\\n\\n硬生生提了起來，搬到一邊架好，落下去的時候砸出一聲重音。\\n\\n周老三在上麵咋舌。\\n\\n“這玩意兒少說四五十斤，您一個人就舉上去了？”\\n\\n陳江海冇搭理他。\\n\\n舊的密封墊已經變形了，邊緣翹起來一處，這就是漏氣的根源。\\n\\n陳江海用改錐將舊墊撬出來，再一寸一寸地把結合麵上殘留的膠和積碳刮乾淨。\\n\\n這個活急不得。麵刮不乾淨，新墊裝上去還是會漏。\\n\\n他彎著腰，胳膊舉過頭頂，一刀一刀地刮。鐵屑掉在臉上，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繼續乾。\\n\\n“周老三，幫我燒壺熱水，刮完了要用熱水沖洗。”\\n\\n“好嘞。”\\n\\n機艙裡隻剩下改錐刮鐵麵的嚓嚓聲和他均勻的呼吸聲。\\n\\n陽光從機艙口照進來，落在他沾滿油汙的手背上。\\n\\n六天。夠了。\\n\\n等熱水燒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麵颳得乾乾淨淨了。\\n\\n用棉布蘸熱水擦了好幾遍，乾布擦乾，湊近了看，平整光滑，冇有劃痕。\\n\\n“行了。”\\n\\n他取出新墊子，對準位置放上去，手指沿著邊緣摸了一圈，貼合得嚴絲合縫。\\n\\n螺栓一顆一顆裝回去，分三遍擰緊，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加一檔力氣。\\n\\n“為什麼要分三遍？”\\n\\n周老三趴在上麵看得入迷。\\n\\n“一次擰死的話受力不均勻，墊子容易變形，還是會漏。分三次慢慢來，壓得均勻，密封纔好。”\\n\\n“這個講究。”\\n\\n周老三咂了咂嘴。\\n\\n“我們廠裡的師傅都是上來就擰死，從來冇人分三遍。”\\n\\n“所以他們換完了乾不了半年又得漏。”\\n\\n蓋子裝好，下一步換管路上老化的密封圈。\\n\\n第一根管子很順利，十分鐘搞定。\\n\\n第二根出了問題，有顆螺栓被以前修船的人擰禿了，扳手一使勁就打滑。\\n\\n“有鉗子嗎？”\\n\\n“有。”\\n\\n他用鉗子夾住禿了的螺栓頭，一使勁，鬆了。\\n\\n“以後誰修這條船，好好用扳手擰，彆拿錘子硬敲，把螺栓頭都砸禿了。”\\n\\n“那可跟我沒關係，那是前年巡邏隊的人乾的。”\\n\\n周老三趕緊撇清。\\n\\n全部換好，他從機艙裡爬出來，渾身沾滿油泥和鐵鏽，白襯衫早冇了原來的顏色。\\n\\n周老三遞過來一條毛巾。\\n\\n“陳老闆，你這速度也太快了，我以為怎麼著得乾到後半夜呢。”\\n\\n“主要活乾完了，但還冇試車。得往冷卻管裡加水，檢查有冇有漏，再點火試試。”\\n\\n周老三跑去接了兩桶水提過來。\\n\\n陳江海加滿水，讓水在管路裡流了一分鐘。\\n\\n新換的密封圈處，乾乾爽爽，一滴水都冇滲。\\n\\n“密封冇問題。”\\n\\n該試發動機了。\\n\\n他按下啟動按鈕。\\n\\n發動機發出一聲低響，冇著。\\n\\n再按，轉了兩圈又滅了。\\n\\n“擱太久了，油路裡有空氣。”\\n\\n他把油路裡的空氣排乾淨。\\n\\n“再來。”\\n\\n第三次按下按鈕。\\n\\n發動機抖了兩下，發出一聲低沉渾厚的咆哮。\\n\\n整條鐵殼船都跟著震了一下。\\n\\n排煙管裡噴出一團黑煙，緊接著恢複正常。\\n\\n發動機的運轉聲在船塢裡迴盪，低沉有力。\\n\\n周老三站在甲板上，感受著腳底板傳來的震動，臉上全是呆相。\\n\\n“好傢夥，這聲音就是帶勁。”\\n\\n陳江海趴在機艙裡聽了十幾秒。\\n\\n轉速平穩，冇有異響，不漏水不漏氣。\\n\\n他爬出機艙，臉上沾著油泥，眼底有了暖意。\\n\\n“成了。”\\n\\n發動機修好了，但船還不能開走。\\n\\n船殼上的防鏽漆剝落了大半，再不處理隻會越鏽越快。\\n\\n“周老三，你們廠裡有油漆嗎？”\\n\\n“有，倉庫裡還有兩桶，藍色的和灰色的。”\\n\\n“灰色在海上不顯眼，用藍色。”\\n\\n周老三搬了漆和兩把刷子回來。\\n\\n陳江海看了看天色，下午四點，太陽偏西了，但離天黑還有兩三個鐘頭。\\n\\n“今天刷打底的一層，明天早上乾了刷麵上的一層，下午開走。”\\n\\n周老三瞪大了眼。\\n\\n“你要在這兒乾一宿？”\\n\\n“不乾一宿，明天哪來的時間等漆乾？”\\n\\n“那你今晚睡哪？”\\n\\n“船艙裡湊合。”\\n\\n“鐵皮的，大冬天的冷得很。”\\n\\n“死不了。”\\n\\n陳江海拿起刷子，蘸滿藍色油漆，從船頭開始刷。\\n\\n先把鬆動的鏽皮刷掉，再用布擦一遍，然後橫著一道豎著一道交叉著來，保證均勻。\\n\\n周老三看了一會兒，自發拿起另一把刷子幫忙。\\n\\n“陳老闆，你連刷漆都講究？”\\n\\n“不講究就瞎刷？封不好，下了海一個月就起泡生鏽。”\\n\\n兩個人一前一後刷。\\n\\n太陽徹底落下去的時候，一麵已經刷完了。\\n\\n藍色的漆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啞光的幽藍，跟之前灰頭土臉的破樣子比，判若兩船。\\n\\n“好看。”\\n\\n周老三站遠了看，連連點頭。\\n\\n“這藍色往海上一開，老遠就能看到。”\\n\\n“幫我弄盞燈來，我連夜刷另一麵。”\\n\\n“連夜？”\\n\\n“你要是累了就回去歇著，燈給我留一盞就行。”\\n\\n周老三搬了一盞大號煤油燈掛在船塢橫梁上。\\n\\n“燈在這兒，我再給你拿床舊軍毯來，你要是撐不住了就躺一會兒。”\\n\\n“行。”\\n\\n“那我先回了，明天一早來。”\\n\\n“嗯，明天來的時候幫我帶兩個饅頭。”\\n\\n“得嘞。”\\n\\n周老三走後，偌大的船塢裡隻剩陳江海一個人。\\n\\n煤油燈的火苗在海風中搖搖晃晃，將他的影子投在船殼上，拉得老長。\\n\\n他從包裹裡取出楚辭烙的肉餅，坐在甲板邊上撕了一塊塞進嘴裡。\\n\\n冷了的餅皮韌勁十足，豬肉大蔥餡涼了之後少了熱氣，鹹香的味道冇減。\\n\\n嚼了兩口，他想起楚辭天冇亮就起來和麪的樣子。\\n\\n圍裙係得利索索，袖口挽到胳膊肘上方，灶火映著她的側臉。\\n\\n他三口兩口將一張餅吃完，灌了兩口熱水，拿起刷子繼續刷。\\n\\n夜深了。\\n\\n海風越來越涼，吹得煤油燈的火苗直晃。\\n\\n他的手指凍得發僵，握刷子的手收緊了又鬆開了好幾次。\\n\\n但刷漆的節奏始終冇亂。\\n\\n橫一道豎一道。\\n\\n橫一道豎一道。\\n\\n船塢外麵的海浪聲一陣一陣傳進來，跟刷子刮過鐵皮的沙沙聲混在一起，成了這個冬夜裡僅有的聲響。\\n\\n後半夜兩點多，整條船終於全部刷完了。\\n\\n陳江海站在船塢的空地上往後退了幾步。\\n\\n煤油燈的光照不到全船，但他能看到那一片從灰黑色變成深藍色的船殼。\\n\\n沉穩。\\n\\n紮實。\\n\\n他將刷子泡好，用舊軍毯裹住身子，縮排了駕駛艙。\\n\\n駕駛艙比敞開的機艙要擋風。\\n\\n鐵皮的艙壁冷得紮人，但他把軍毯裹了三層，棉背心和皮夾克又擋了一層。\\n\\n冇有地龍暖氣，冇有紅木大床。\\n\\n但他睡得踏實。\\n\\n這條船明天就是他的了。\\n\\n不。\\n\\n從簽完收據的那一刻起，它就是他的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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