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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六千這個數字從陳江海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周老三的臉皮抽動了一下。\\n\\n“六千？陳老闆你這也砍得太狠了。”\\n\\n“八千是你開的價，六千是我出的價。”陳江海將手揣回皮夾克兜裡，語氣不緊不慢。\\n\\n“這條船擱在你們廠裡快兩年了，占地方不說，每天生鏽報廢都在加速。”\\n\\n“你們廠長巴不得有人把它拉走。”\\n\\n周老三張了張嘴，這話確實冇法反駁。\\n\\n這條退役巡邏艇擺在船塢角落裡吃灰一年多了，廠長不止一次在晨會上罵過這個事，占著茅坑不拉屎，趕緊處理掉。\\n\\n“陳老闆，六千實在太低了。”周老三撓著棉帽子。\\n\\n“這條船的發動機是上海產的135型柴油機，三十五匹馬力的，光這個發動機新的就值三千多。”\\n\\n“是三十五匹馬力的舊發動機。”陳江海糾正了他。\\n\\n“氣缸墊老化，冷卻管滲漏，傳動軸上還有一層鏽蝕。”\\n\\n“這些毛病修起來費工費料費時間，配件還得從上海訂。”\\n\\n“你要是把修理費算進去，六千一點都不低。”\\n\\n周老三被堵得說不出話來。\\n\\n他清楚陳江海的機械眼光毒得很，上回買石浦07號的時候就領教過了。\\n\\n這個人進了機艙摸兩把，什麼毛病都瞞不過他。\\n\\n“陳老闆，咱們折中一下行不行？七千。”\\n\\n“六千五。”陳江海讓了五百。\\n\\n“這是我的底線，你要是能做主就現在拍板，做不了主就去問你們廠長。”\\n\\n周老三搓了搓手，來回踱了兩步。\\n\\n六千五。\\n\\n這條船在廠裡再放半年，連六千都賣不出去。\\n\\n鏽蝕隻會越來越嚴重，到時候連發動機都得報廢。\\n\\n“行。”他一咬牙。\\n\\n“六千五就六千五，不過過戶手續你得等兩天，廠裡的章在廠長那裡，他明天纔回來。”\\n\\n“可以。”陳江海點了點頭。\\n\\n“過戶手續你操辦好了，我後天來拿船。”\\n\\n“修理的事呢？”\\n\\n“氣缸墊和冷卻管的配件你幫我從上海訂，到了通知我，我自己來裝。”\\n\\n“您自己裝？”周老三瞪大雙眼。\\n\\n“135型柴油機的氣缸墊可不好拆，得用專用扳手。”\\n\\n“我清楚。”陳江海隨口應了一句。\\n\\n“扳手我自備，你把配件訂好了就行。”\\n\\n周老三看著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摸了摸後腦勺。\\n\\n得，這位爺什麼都會，他一個修船工在旁邊就是擺設。\\n\\n“那配件費用……”\\n\\n“多少錢？”\\n\\n“氣缸墊一套三十五塊，冷卻管一根十二塊要兩根就是二十四。”\\n\\n“加上從上海寄過來的運費，算下來六十五塊。”\\n\\n“這個錢我出，你幫我跑就行。”陳江海從兜裡掏出七十塊錢。\\n\\n“多的五塊是你的跑腿費。”\\n\\n周老三接過錢，嘿嘿笑了。\\n\\n“陳老闆大氣。”\\n\\n“配件多久到？”\\n\\n“快的話十天，慢的話半個月。”\\n\\n“太慢了。”陳江海眉心收攏。\\n\\n“你能不能想辦法催一催？我二月初二要出海。”\\n\\n“二月初二？那可就剩半個月了。”周老三吧嗒了兩下嘴。\\n\\n“我試試吧，給上海那邊發個加急電報，催一催看看。”\\n\\n“費用我出。”\\n\\n“得嘞。”\\n\\n事情談妥了，陳江海從兜裡掏出六千五百塊錢。\\n\\n一遝嶄新的大團結碼在周老三麵前，厚厚一摞。\\n\\n周老三的喉結滾了一下。\\n\\n“點一下。”\\n\\n周老三蹲在地上嘩啦嘩啦地數了兩遍，手指頭都不太利索了，數字對得上。\\n\\n“陳老闆，這可是一大筆錢，我得給你開個收據。”\\n\\n“開吧。”\\n\\n周老三從工位上翻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單，歪歪扭扭地寫了收到陳江海同誌購船款六千五百元整，又簽了名按了手印。\\n\\n陳江海將收據摺好收進了內兜裡。\\n\\n大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整個人都是懵的。\\n\\n六千五百塊，就這麼拍出來了。\\n\\n“海哥，你……你就這麼定了？”\\n\\n“定了。”陳江海拍了拍那條灰黑色的鐵殼船。\\n\\n“這條船底子好，三十五匹馬力的遠洋底盤，修好了能用十年。”\\n\\n“可它看著好破啊。”\\n\\n“破是外麵的漆，裡麵的鐵不破。”\\n\\n陳江海走到船頭，伸手按了按那塊他剛纔敲過的鐵殼。\\n\\n“你聽剛纔我敲出來的聲音了嗎？沉悶結實，冇有空殼振動，說明船殼冇有鏽穿。”\\n\\n“防鏽漆掉了重新刷一層就行，不影響結構。”\\n\\n大柱聽不懂，但他信陳江海。\\n\\n海哥看中的東西，從來冇走過眼。\\n\\n石浦07號是這樣，兩條輔船也是這樣。\\n\\n“海哥，那這條船叫什麼名字？”\\n\\n陳江海想了想。\\n\\n“等修好了再起名，現在還早。”\\n\\n兩個人從造船廠出來，過了中午。\\n\\n陳江海在縣城汽車站旁邊的小麪館裡請大柱吃了一碗牛肉麪，兩個人邊吃邊聊。\\n\\n“海哥，配件到了之後你自己裝發動機？不用我幫忙嗎？”\\n\\n“你幫不上忙，135型柴油機你冇碰過。”\\n\\n“那你一個人行嗎？”\\n\\n“行。”\\n\\n大柱嘿嘿一笑，低頭扒麵。\\n\\n他清楚，海哥說行，那就是行。\\n\\n吃完麪，兩個人趕上了回程的班車。\\n\\n班車顛簸了一個半小時到了石浦鎮，再走十裡土路回到南灣村。\\n\\n到家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n\\n楚辭站在院門口等著。\\n\\n“買到了？”\\n\\n“買到了。”陳江海邁過門檻。\\n\\n“三十五匹馬力的全鐵甲遠洋船，六千五百塊。”\\n\\n楚辭的嘴唇動了動，但這回她冇有問貴還是不貴。\\n\\n她隻是點了點頭。\\n\\n“那你什麼時候把船開回來？”\\n\\n“配件到了修好發動機之後，要半個月。”\\n\\n“正好趕上二月初二出海。”\\n\\n陳江海點了點頭。\\n\\n“正好趕上。”\\n\\n小寶從西屋衝出來，兩眼放光。\\n\\n“爹！你買了新船？”\\n\\n“買了。”\\n\\n“比石浦07號大嗎？”\\n\\n“大一倍。”\\n\\n“全是鐵的？”\\n\\n“全是鐵的。”\\n\\n“哇！”小寶張著嘴跳了起來。\\n\\n“那我給它起個名字吧！”\\n\\n“你說說看。”\\n\\n小寶歪著腦袋想了半天。\\n\\n“就叫大鐵牛！”\\n\\n陳江海看了他一眼。\\n\\n“這名字。”\\n\\n“聽著就厲害嘛！”\\n\\n“再想想。”\\n\\n小寶又想了半天。\\n\\n“那叫海龍王怎麼樣？”\\n\\n陳江海冇有接話。\\n\\n他靠在院門口的門框上，目光掠過遠處暮色中的海平線。\\n\\n那片深藍色的海麵上，夕陽一點點往下沉。\\n\\n起名字的事不急。\\n\\n等船修好了，開到南灣村碼頭的那一天再定。\\n\\n讓那條鐵疙瘩自己告訴他，它該叫什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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