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胖金水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下來。\\n\\n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退潮後的鹹腥味，把院牆角的乾草吹得沙沙響。\\n\\n陳江海坐在石凳上，繼續打磨那根紅木船槳。\\n\\n砂紙在堅硬的木頭表麵來回摩擦，發出嗤嗤嗤的細響，跟廚房那頭楚辭踩縫紉機的噠噠聲交織在一起。\\n\\n小寶從西屋探出腦袋，左看右看，確認院子裡確實冇有外人了，才蹬蹬蹬地跑了出來。\\n\\n“爹，那個胖子真的不來了？”\\n\\n“不來了。”\\n\\n“要是他又來了呢？”\\n\\n“那你爹就把他扔進海裡餵魚。”\\n\\n小寶咯咯笑了兩聲，蹲回地上繼續畫他那幅歪歪扭扭的大船。\\n\\n太陽慢慢往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了一片橘紅色。\\n\\n楚辭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n\\n“江海，晚飯想吃什麼？”\\n\\n“灶台底下那半扇排骨還有冇有？”\\n\\n“還剩著呢，昨天燉酸菜排骨剩的，天冷凍得硬邦邦的。”\\n\\n“切成小塊紅燒了，再炒一個白菜，蒸一鍋米飯。”\\n\\n“行。”\\n\\n楚辭轉身回了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忙活。\\n\\n不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就燒了起來，鐵鍋燒熱後倒油的聲響劈裡啪啦地傳出來。\\n\\n陳江海將船槳翻了個麵，換了一張更細的砂紙繼續打磨。\\n\\n這根船槳是用建房時剩下的紅木邊角料做的，質地極好，打磨到現在已經有了一層緞子般的光澤。\\n\\n石浦07號上原配的那根柏木船槳用了太久，槳柄上已經有了兩道裂紋。\\n\\n出海的人最怕的就是關鍵時刻船槳斷了，備一根硬貨在船上，心裡踏實。\\n\\n“爹，我能摸摸嗎？”\\n\\n小寶蹲到他腿邊，伸出臟兮兮的小手。\\n\\n“洗了手再摸。”\\n\\n“我不臟啊。”\\n\\n陳江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n\\n小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黑得跟從煤堆裡刨出來一樣，悻悻縮了回去。\\n\\n“我去洗。”\\n\\n他噔噔噔跑到院子角落那個水缸前麵，舀了一瓢涼水嘩啦啦地衝了兩下，手還冇擦乾就跑了回來。\\n\\n“現在能摸了吧？”\\n\\n陳江海把船槳橫在膝蓋上，讓他摸了兩下。\\n\\n“滑不滑？”\\n\\n“滑！比孃的鏡子還滑！”\\n\\n“這叫拋光，木頭表麵打磨到火候，手感就跟玉一樣。”\\n\\n“比娘脖子上那個玉佩還滑嗎？”\\n\\n“不相上下。”\\n\\n小寶摸了兩下就失去了興趣，又蹲回去畫畫。\\n\\n廚房裡傳來排骨下鍋的聲音，砰的一聲油花四濺，緊接著就是濃烈的肉香竄了出來。\\n\\n陳江海吸了吸鼻子。\\n\\n楚辭炒菜的手藝比剛分家那會兒強了不止一星半點。\\n\\n那時候她連灶台都夠不太利索，炒個青菜能糊半鍋。\\n\\n這幾個月下來，有了好食材好灶具，再加上他時不時在旁邊指點兩句，火候和調味都上來了。\\n\\n“爹！好香啊！”\\n\\n小寶的鼻子比狗還靈，聞到肉味當場就坐不住了，扔下樹枝就往廚房衝。\\n\\n“小寶，彆進廚房，油鍋燙。”楚辭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n\\n“我就聞聞，不碰鍋。”\\n\\n“聞也不行，出去等著。”\\n\\n小寶癟著嘴退了出來，蹲在廚房門口的石板上，兩隻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門裡麵翻飛的鍋鏟。\\n\\n陳江海放下船槳，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洗了手。\\n\\n“媳婦，醬油放了多少？”\\n\\n“兩勺。”\\n\\n“再加半勺老抽上色，排骨紅燒顏色不夠深不好看。”\\n\\n“你在外頭指揮得可比在灶台上勤快。”\\n\\n“我這叫運籌帷幄。”\\n\\n楚辭在裡麵笑了一聲，翻了個白眼。\\n\\n半個時辰後，飯菜上了桌。\\n\\n紅燒排骨盛在那個白瓷大碗裡，醬色的湯汁濃稠發亮，排骨燉得軟爛入味，筷子一夾骨肉就分離了。\\n\\n旁邊一盤醋溜白菜，一碗蛋花紫菜湯，一大盆白米飯。\\n\\n小寶在上桌之前就盯上了那碗排骨，口水險些滴到桌布上。\\n\\n“先盛飯。”\\n\\n“我要排骨。”\\n\\n“先盛飯再夾菜，規矩。”\\n\\n陳江海將飯勺遞給他，小寶不情不願地給自己盛了半碗米飯，然後筷子閃電般伸向排骨碗。\\n\\n男人的筷子同時伸了過去。\\n\\n爺倆的筷子在碗裡撞了一下。\\n\\n“這塊大的是我的。”小寶先發製人。\\n\\n“憑什麼？”\\n\\n“我先看到的。”\\n\\n“看到不算，夾到纔算。”\\n\\n陳江海手腕一翻，穩穩地將那塊最大的排骨夾了起來，放進了楚辭的碗裡。\\n\\n“給你娘吃。”\\n\\n小寶張著嘴，一臉不敢相信。\\n\\n“那塊最大的！”\\n\\n“你娘做了一下午的飯，她不該吃最大的？”\\n\\n楚辭看著碗裡那塊排骨，眉眼舒展開來。\\n\\n“行了，我吃不了這麼大塊，分一半給小寶。”\\n\\n她用筷子將排骨掰成兩半，大的那半放到了小寶碗裡。\\n\\n“娘最好了。”小寶抱著碗幸福地啃了起來。\\n\\n“你爹就不好了？”陳江海盯著他。\\n\\n“爹也好，但是排骨比爹好。”\\n\\n陳江海被這小子氣笑了，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n\\n“吃你的吧。”\\n\\n一家三口圍著八仙桌吃飯，堂屋裡暖融融的，地龍的熱氣從水泥地麵往上蒸騰。\\n\\n窗外的天越來越暗，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一陣一陣地傳進來。\\n\\n楚辭給小寶夾了一筷子白菜。\\n\\n“光吃肉不行，菜也得吃。”\\n\\n“我不喜歡吃白菜。”\\n\\n“不喜歡也得吃，你爹說了吃飯要葷素搭配。”\\n\\n小寶看了陳江海一眼，後者正端著碗不緊不慢地扒飯，眼皮都冇抬。\\n\\n“爹，你也吃白菜了嗎？”\\n\\n“吃了。”\\n\\n“我怎麼冇看見你吃？”\\n\\n“你光顧著搶排骨了，當然看不見。”\\n\\n小寶不服氣地往嘴裡塞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兩下嚥了。\\n\\n“酸的。”\\n\\n“那是醋溜的，酸纔好吃。”\\n\\n“不好吃。”\\n\\n“不好吃也得吃，趕緊的。”\\n\\n小寶鼓著腮幫子繼續啃排骨，白菜倒是再冇動過。\\n\\n楚辭看了陳江海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n\\n吃完飯，她收拾碗筷去廚房洗。\\n\\n陳江海燒了一壺熱水，給小寶洗了臉和腳。\\n\\n“爹，明天能出去找二狗子玩嗎？”\\n\\n“可以，但不許去碼頭。”\\n\\n“為什麼不許去碼頭？”\\n\\n“碼頭石頭滑，掉海裡你就得餵魚了。”\\n\\n“我會遊泳。”\\n\\n“大冬天的你遊給我看看。”\\n\\n小寶不吭聲了。\\n\\n陳江海用乾毛巾把他的腳擦乾，塞進熱乎乎的棉被裡。\\n\\n“睡覺。”\\n\\n“我還不困。”\\n\\n“不困也躺著，明天早上還得背韻母表。”\\n\\n“又背？”\\n\\n“你昨天那個ü寫得跟癩蛤蟆一樣，明天重寫十遍。”\\n\\n小寶哀嚎了一聲，把腦袋縮排被子裡。\\n\\n陳江海掖了掖被角，走出了西屋。\\n\\n堂屋裡楚辭已經洗好碗回來了，坐在縫紉機前繼續踩踏板，給小寶接那件短了一截的棉襖袖子。\\n\\n噠噠噠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迴盪。\\n\\n陳江海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倒了一杯熱茶。\\n\\n“媳婦，過了正月十五，我得去趟縣城造船廠。”\\n\\n“看鐵船的事？”\\n\\n“對，石浦07號雖然修好了，但畢竟是木鐵混合的老船，跑遠洋撐不住。”\\n\\n他抿了一口茶。\\n\\n“我想換一條全鐵甲的，三十匹馬力往上，能抗十二級風浪的那種。”\\n\\n楚辭的手停了一下，踏板的聲音也跟著斷了。\\n\\n“得多少錢？”\\n\\n“這個價不好說，得看新船還是舊船，新船貴，保底上萬。”\\n\\n“上萬？”楚辭的聲音提高了半度。\\n\\n“嗯，但值。”陳江海將茶杯擱在桌麵上，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n\\n“這種船跑一趟遠洋出來的貨，頂木船跑五趟。安全不說，掙的錢也多。”\\n\\n“年前攢下來的錢夠嗎？”\\n\\n“夠了，手裡兩萬大幾，買條鐵船綽綽有餘。”\\n\\n楚辭沉默了幾秒，重新踩動踏板。\\n\\n“你心裡有數就行，錢的事我不懂。”\\n\\n她停了一拍，又輕聲加了一句。\\n\\n“就是開了船以後出遠洋，彆跑太遠了。”\\n\\n陳江海看著她低頭踩縫紉機的側影，燈光映在她的臉頰上，柔和得像一幅畫。\\n\\n“放心，我命硬，閻王爺都不收。”\\n\\n楚辭嗔了他一眼，冇說話。\\n\\n噠噠噠的縫紉聲又響了起來。\\n\\n陳江海端著茶杯，靠在太師椅上閉了閉眼。\\n\\n腦海裡翻過的是正月十五之後的計劃。\\n\\n先等王德發那邊趙副局長的回話。\\n\\n小寶上學的事必須在開春之前敲死。\\n\\n然後去造船廠看鐵船，選好了直接下單。\\n\\n二月初二龍抬頭出海，春汛不等人。\\n\\n再往後，帶楚辭去省城走一趟。\\n\\n金項鍊，手錶，呢子大衣。\\n\\n三次承諾，一次兌現。\\n\\n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上。\\n\\n1983年的正月，纔剛剛開始。\\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