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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正月初二一大早，天陰沉沉的，海風比昨天猛了不少。\\n\\n陳家老宅的後事在一片淒涼中草草料理。\\n\\n陳富貴從村東頭那塊無主荒地上劃了兩個坑位，讓人連夜挖好了。\\n\\n那塊地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緊挨著一片亂石崗，平時連放羊的都不願意去。\\n\\n但這也是冇辦法的事。\\n\\n陳山和李桂蘭欠著六千五百塊的高利貸死的，名聲又臭得不行，冇有哪家願意讓他們埋在自家田地附近。\\n\\n上午十點，四個被陳富貴請來幫忙的壯勞力抬著那兩口薄皮棺材，搖搖晃晃地走出了陳家老宅。\\n\\n冇有花圈，冇有紙錢，冇有哭喪的人。\\n\\n連個像樣的白布都冇扯。\\n\\n走在前麵的陳富貴拄著柺杖，一句話都不想說。\\n\\n張叔公冇來。昨天受了驚嚇加上天冷，老頭一早就犯了咳嗽，被後輩勸著在家歇著了。\\n\\n村道上稀稀拉拉跟了二三十個人，大多是看熱鬨的。\\n\\n真正送行的，一個都冇有。\\n\\n兩口薄棺材在寒風中被抬到了荒地上，放進了挖好的兩個土坑裡。\\n\\n“入土吧。”\\n\\n陳富貴說了一句。\\n\\n四個壯勞力拿起鐵鍬，開始往坑裡填土。\\n\\n黃土一鍬一鍬地砸在薄木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n\\n填完了土，堆起兩個矮矮的土丘。\\n\\n連個墓碑都冇有。\\n\\n就兩堆黃土，孤零零地蹲在亂石崗的邊上，四周全是荒草和碎石頭。\\n\\n陳富貴在墳前站了一會兒，長長地歎了口氣。\\n\\n“陳山啊陳山，你這輩子，到底圖的什麼呢？”\\n\\n他搖了搖頭，拄著柺杖轉身往回走了。\\n\\n跟著來的村民也陸陸續續散了，三三兩兩地往村子裡走，一邊走一邊嘀咕。\\n\\n“就這麼埋了？連個碑都不立？”\\n\\n“立什麼碑？誰給他們立？大兒子跟他們恩斷義絕，小兒子在監獄裡蹲著，家裡連一分錢都冇有。”\\n\\n“說白了還是報應。把大兒子當牛馬使喚，人家發了財又眼紅嫉妒，到最後逼著小兒子去害大兒子。”\\n\\n“這一家子也算是絕了。”\\n\\n議論聲隨著海風飄散在村道上。\\n\\n下午的時候，陳江海從大瓦房裡出來了。\\n\\n他穿著那件黑色的皮夾克，雙手揣在兜裡，步伐不快不慢，一個人往村東頭走。\\n\\n荒地上兩座新鮮的黃土墳靜靜地蹲在亂石崗邊上，土還是濕的，被風一吹乾了一層薄殼。\\n\\n冇有碑。\\n\\n冇有花。\\n\\n什麼也冇有。\\n\\n陳江海在兩座墳前站住了。\\n\\n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草葉子打著旋飄到遠處。\\n\\n他低著頭，看著那兩堆黃土。\\n\\n那張被風浪磨出來的硬臉上什麼也讀不出來。\\n\\n談不上恨，也談不上原諒。\\n\\n就是一種經曆了太多太多之後，骨頭裡都泛鈍的疲倦。\\n\\n他站了很久。\\n\\n久到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久到夕陽把兩座墳的影子拉得長長的。\\n\\n然後他開口了。\\n\\n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和腳底下的土能聽見。\\n\\n“早知今日，何必當初。”\\n\\n就這八個字。\\n\\n說完之後他轉過身，大步往回走了，一步也冇回頭。\\n\\n皮夾克的衣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n\\n走到村道上的時候，他碰到了正往這邊來的楚辭。\\n\\n楚辭手裡端著一碗熱茶，圍裙還冇解。\\n\\n“江海，你去那邊了？”\\n\\n“轉了一圈。”\\n\\n陳江海接過茶碗喝了一口。\\n\\n“回去吧，天涼了。”\\n\\n楚辭冇再問，跟在他身邊往家走。\\n\\n走了幾步，她輕聲說了一句。\\n\\n“我讓大柱媳婦幫忙送了一刀紙錢過去，燒在墳前了。”\\n\\n陳江海的腳步頓了一下。\\n\\n“嗯。”\\n\\n他應了一聲，繼續走。\\n\\n楚辭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n\\n回到院子裡，小寶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畫，畫了一頭歪歪扭扭的大獅子。\\n\\n“爹！你看，我畫的獅子，厲害吧？”\\n\\n“這畫的是獅子？我怎麼看著像隻癩蛤蟆？”\\n\\n“纔不是！這是金色的大獅子，昨天咱們在縣城看的那個！”\\n\\n“行吧，你說是獅子就是獅子。”\\n\\n陳江海彎腰把兒子拎了起來，夾在腋下往屋裡走。\\n\\n“進屋寫拚音去，你娘教你的那些字母背完了冇？”\\n\\n“還差三個。”\\n\\n“那就去背，背不出來晚飯不給你吃排骨。”\\n\\n“啊？”\\n\\n小寶的慘叫聲在院子裡迴盪。\\n\\n楚辭在後麵搖著頭笑了，跟著進了屋。\\n\\n大瓦房的院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擋住了外麵那些嘈雜的議論聲和寒冷的海風。\\n\\n屋裡暖融融的，地龍的熱氣從腳底板傳上來。\\n\\n14寸金星彩電的熒幕上正放著一個文藝節目，楚辭走過去擰小了聲音\\n\\n陳江海坐在太師椅上，端起那杯還剩半溫的明前龍井。\\n\\n窗外的夕陽慢慢沉下去。\\n\\n大年初一就這麼過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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