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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臘月三十。\\n\\n除夕。\\n\\n天還冇亮透,陳江海就被院子外頭那陣喧囂吵醒了。\\n\\n他翻身坐起來,楚辭已經不在身邊,被窩裡隻留了一團餘溫。\\n\\n“江海哥!嫂子說豬蹄得先焯一遍水再下鹵鍋,可鐵牛那個死腦筋非說直接扔進去就行,倆人在廚房杠上了!”\\n\\n大柱那能蓋過喇叭的公鴨嗓隔著院門傳了進來。\\n\\n陳江海一邊穿衣裳一邊罵:“一大早就不消停!”\\n\\n推開房門,冷冽的空氣裡滿是濃烈的肉香撲麵而來。\\n\\n院子裡已經熱火朝天了。\\n\\n大柱和鐵牛昨天傍晚就按吩咐搬來了三口大鐵鍋,用黃泥和磚頭在院子東側臨時搭了兩個土灶。\\n\\n灶膛裡的柴火燒得劈啪作響,兩口鐵鍋裡的水已經翻滾著冒白氣。\\n\\n楚辭挽著袖子,圍裙上沾了麪粉和油漬,正指揮著鐵牛媳婦和大柱媳婦切蘿蔔剝蒜。\\n\\n廚房裡那口大鐵鍋下麵的爐火也是旺旺的,一鍋排骨湯已經燉上了,奶白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n\\n“江海哥來了!快評評理!”\\n\\n鐵牛滿手是油地從灶台後麵轉出來。\\n\\n“這豬蹄到底焯不焯水?我在家從來都是直接燉的。”\\n\\n大柱不服氣地叉著腰。\\n\\n“嫂子說了,焯水是為了去腥去血沫,燉出來湯才清亮。”\\n\\n“聽你嫂子的,必須焯水。”\\n\\n陳江海一錘定音,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看了看。\\n\\n“豬蹄先冷水下鍋,放兩片生薑三粒花椒,大火燒開撇淨浮沫,再撈出來用清水沖洗乾淨。”\\n\\n他手指往鍋沿一敲,停了一下。\\n\\n“然後另起一鍋,熱油煸炒冰糖掛色,豬蹄下鍋翻炒到焦糖色。”\\n\\n陳江海用鐵鏟敲了敲鍋邊。\\n\\n“加黃酒,醬油,八角,桂皮,文火燜兩個時辰。”\\n\\n“出鍋的時候得又紅又亮,筷子一碰就能脫骨,這才叫鹵豬蹄。”\\n\\n鐵牛聽得直吞口水:“江海哥,你這廚藝,去紅星飯店都能當大廚啊。”\\n\\n“少廢話,趕緊乾活!”\\n\\n陳江海捲起袖子,露出有力的小臂。\\n\\n“大柱,你去把那條牛後腿切成大塊。”\\n\\n他比了個手勢。\\n\\n“切記不要太薄,要兩指厚的大塊,待會兒我來做紅燜牛肉。”\\n\\n“鐵牛,你把那條羊腿剁了,白蘿蔔切滾刀塊備著,待會兒我燉一鍋清燉蘿蔔羊肉。”\\n\\n“王大爺呢?”\\n\\n“我在這呢!”\\n\\n王大海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他扛著一根新劈的大柴火進了院子,身後還跟著老憨和另外幾個金剛。\\n\\n“好!王大爺你最有經驗,你專門看火。”\\n\\n陳江海分工極為利索。\\n\\n“土灶的火候很講究,大菜需要文火慢燉,不能燒猛了,也不能滅了。”\\n\\n“交給我,保準穩當!”\\n\\n王大海拍著胸脯應下來,蹲在灶台旁邊,開始一根一根地往灶膛裡添柴。\\n\\n老漢那姿勢,比在船上掌舵還要專注。\\n\\n楚辭在廚房裡也忙得不可開交。\\n\\n她麵前的案板上擺著一大盆和好的糯米麪團,旁邊是用豬油和黑芝麻白糖搓成的湯圓餡。\\n\\n“江海,湯圓餡你嚐嚐,甜度夠不夠?”\\n\\n楚辭捏了一小坨餡料遞過來。\\n\\n陳江海張嘴咬了一口,黑芝麻的濃香和豬油的醇厚在舌尖化開。\\n\\n“可以,就這個味。”\\n\\n他嚼了嚼咂咂嘴。\\n\\n“餡兒再多搓一些,三十多號人呢,一人至少得吃十個湯圓。”\\n\\n“十個?那我得搓三百多個餡啊。”\\n\\n楚辭叫苦不迭。\\n\\n“叫大柱媳婦來幫你。”\\n\\n陳江海轉身出了廚房,差點跟端著一大盆洗好的鯉魚衝進來的鐵牛媳婦撞個滿懷。\\n\\n“嫂子洗了兩條大鯉魚,說讓陳老闆您看看怎麼做。”\\n\\n“魚不能提前做,得等開席前最後下鍋。”\\n\\n陳江海接過鯉魚盆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n\\n“一條紅燒,一條清蒸。”\\n\\n“紅燒的先在魚身上劃幾刀花刀,抹上鹽和料酒醃著。”\\n\\n“清蒸的擱在陰涼處保鮮就行。”\\n\\n陳江海走到院子中間,環顧了一圈。\\n\\n四個灶台同時開火,煙氣和蒸汽混在一起,整個大院子上空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白霧。\\n\\n肉香,醬香,糯米的清甜,柴火燃燒的焦木氣息,所有的味道攪和在一起,順著風飄出了院牆。\\n\\n村道上路過的村民紛紛駐足,使勁抽著鼻子。\\n\\n“天爺,這什麼味啊?也太香了!”\\n\\n“是陳江海家,人家今天擺年夜飯,請了好幾桌人呢。”\\n\\n“聽說有牛肉有羊肉,還有整條大鯉魚。”\\n\\n“媽呀,這排場,縣長過年也不過如此吧?”\\n\\n議論聲從院牆外頭飄進來,陳江海充耳不聞。\\n\\n他專心致誌地在灶台前操持著最費工夫的紅燜牛肉。\\n\\n先把兩指厚的牛肉塊冷水下鍋焯去血沫,撈出控乾。\\n\\n然後起鍋燒熱豬油,下大塊冰糖炒出焦糖色。\\n\\n牛肉塊入鍋翻炒,嗞啦一聲,油脂和焦糖碰撞出濃鬱的焦香。\\n\\n“來,加黃酒!”\\n\\n陳江海衝著旁邊幫忙的老憨吼了一聲。\\n\\n老憨趕緊遞上黃酒罈子,他直接對著鍋口倒了小半壇。\\n\\n酒液入鍋的瞬間,嘩地一聲躥起一尺高的火焰,把老憨嚇得連退三步。\\n\\n“江海哥,這也太猛了吧?”\\n\\n“這叫以酒驅腥,牛肉的膻味用黃酒一激就冇了。”\\n\\n陳江海手腕翻飛,大鐵鏟在鍋裡攪動。\\n\\n“加醬油,加八角,桂皮,乾辣椒,再加水冇過肉麵。”\\n\\n他順手蓋上鍋蓋,又掀開半條縫透了透氣。\\n\\n“大火燒開,轉文火燉兩個時辰,收汁前撒一把蒜葉。”\\n\\n“出鍋的時候,那牛肉得筷子一夾就斷,醬紅色的湯汁掛滿每一塊肉。”\\n\\n他蓋上鍋蓋,鍋邊滋滋冒著棕紅色的油泡。\\n\\n光是這一道菜的香味,就足以讓半個南灣村的人流口水了。\\n\\n中午時分,陳江海讓楚辭隨便下了一鍋素麪條,大家湊合著吃了一頓。\\n\\n“今天中午吃素的,晚上的大菜留著肚子,誰都不許提前偷嘴!”\\n\\n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正往鹵豬蹄鍋裡伸筷子的鐵牛。\\n\\n鐵牛訕訕地縮回手,嘿嘿一笑。\\n\\n下午兩點多,年糕也蒸上了。\\n\\n楚辭把年糕粉加水和成麪糰,搓成長條切成厚厚的圓餅狀,一層一層碼在蒸籠裡。\\n\\n“年糕年糕,年年高。”\\n\\n楚辭一邊往蒸籠裡碼年糕一邊唸叨。\\n\\n“媳婦,你是越來越有文化了。”\\n\\n陳江海路過廚房,在她腰上掐了一把。\\n\\n楚辭紅著臉啐了他一口。\\n\\n“去去去,手上全是油,弄臟了我衣裳。”\\n\\n下午三點,陳富貴拄著柺杖,提著一瓶自釀的米酒到了。\\n\\n“江海啊,大過年的叫我來吃年夜飯,我這老頭子心裡過意不去喲。”\\n\\n“村長您客氣啥?”\\n\\n陳江海親自上前扶住他。\\n\\n“您是南灣村的當家人,這頓年夜飯少了您可不行。”\\n\\n“裡麵請,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n\\n緊跟著,張叔公也來了,被兩個後輩攙著,身上穿了件洗得乾乾淨淨的老棉袍。\\n\\n“江海,你這院子裡的味道,老朽隔著半個村子就聞到了。”\\n\\n張叔公吧嗒著冇點燃的旱菸嘴,渾濁的老眼泛著光。\\n\\n“今年這個年,咱們南灣村可算是揚眉吐氣了。”\\n\\n“全靠您老吉言。”\\n\\n陳江海笑著請張叔公入座。\\n\\n堂屋裡,四張八仙桌已經拚好了,鋪上了嶄新的紅布桌麵,筷子碗碟擺得整整齊齊。\\n\\n九大金剛陸續帶著家眷到來,每個人手裡都提滿了東西。\\n\\n有的提著自家醃的鹹菜,有的拎著一籃子雞蛋,不值幾個錢,但都是心意。\\n\\n“江海哥!新年好!”\\n\\n大柱的媳婦牽著他們家那個流鼻涕的小丫頭進了門。\\n\\n“嫂子新年好!”\\n\\n楚辭迎上去,從口袋裡掏出兩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小丫頭手裡。\\n\\n院子裡人聲鼎沸,笑聲四起。\\n\\n陳江海站在灶台前,一手掌著大鐵鏟,一手端著白瓷小酒盅,看著這滿院子的熱鬨勁兒。\\n\\n前世的除夕夜,他一個人蹲在陳家老宅的柴房角落裡,啃著一個冷窩窩頭。\\n\\n堂屋裡陳江河一家歡聲笑語,吃著他拿命換來的魚肉。\\n\\n楚辭抱著發燒的小寶,在寒風裡瑟瑟發抖。\\n\\n那種透骨的冷和絕望,他至死不忘。\\n\\n但這一世,一切都變了。\\n\\n陳江海一口灌下杯中的烈酒,將杯子往灶台上一頓。\\n\\n“媳婦!起魚了!最後一道大菜,年年有餘!”\\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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