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從容地直起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岸上,陳江河身邊的兩個閑漢早就笑彎了腰。
“江河,你大哥這是真摔傻了?怎麼跟頭牛一樣在泥裡拱?”
“我看是餓瘋了,想挖兩條泥鰍黃鱔開開葷!哈哈哈!”
陳江河雙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他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調開了口:“大哥,你聽聽,全村人都在看你笑話!何必呢?這就是不孝的下場!現在回去給爹孃磕頭還!”
“磕頭?”
陳江海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透著玩味。
他頭也沒回,用船槳在泥裡攪了攪。
“就憑你們幾個,也配讓我回頭?”
他頓了頓,輕笑一聲:“還有,泥鰍那玩意兒,也就配你們這種眼界的吃了。”
“你!”
陳江河的臉登時漲紅,“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我好心勸你,你還敢罵人?行!我今天就看著,你這泥地裡到底能刨出什麼金疙瘩來!”
陳江海不再理他。
他弓身蹲下。
雙手順著船槳捅出的窟窿,狠狠插進了腥臭的淤泥之中!
泥漿隨即沒過了他的手肘。
很快,他摸到了一片粗糙堅硬的表麵。
找到了!
他站起身,二話不說,轉身走向岸邊。
他盯上了一塊半人高的礁石。
“他!他要幹什麼?”一個閑漢看得發愣。
陳江河嗤笑道:“還能幹嘛?瘋子的想法,誰猜得到?八成是想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嘿喲!”
陳江海肌肉墳起,青筋暴突。
他硬生生將那塊巨石推入泥潭,一步步推到剛才標記的位置。
“開!”
伴隨一聲暴喝,他用肩膀死死抵住礁石,悍然發力!
一聲巨響!
泥漿衝天而起,濺了陳江河三人滿頭滿臉。
“呸!呸!陳江海你他媽有病啊!”
陳江河狼狽地抹著臉,破口大罵。
罵聲未落,他就看見陳江海已經俯下身。
陳江海從渾濁的泥水裡,拖出了一塊臉盆大小、邊緣極不規則的黑色木板。
他抱著那塊黑沉沉的木頭,沒有大笑。
他用手仔細地拂去上麵的淤泥,眼神專註。
那動作,分明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
陳江河擦乾淨臉,鄙夷地走上前:“我當是什麼寶貝!鬧了半天,就為了一塊爛木頭?大哥,你可真有出息!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值嗎?”
“爛木頭?”
陳江海抬起頭,用看白癡的憐憫眼神看著他,開口了。
“陳江河,你不是咱們陳家唯一的讀書人,未來的中專生嗎?”
他把木板往前一遞,嘴角扯動,滿是譏諷。
“來,未來的國家幹部,給你現場上一課。”
“第一題,你聞聞。”
陳江河一愣,梗著脖子:“聞什麼?不就是爛泥的臭味!”
旁邊一個閑漢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狐疑道:“欸?還真不一般,有種說不出的香味兒,怪好聞的!”
陳江海笑了:“算你鼻子還沒瞎。第二題,你掂掂。”
他手臂一抖,將那木板輕輕拋起半尺,再穩穩接住。
木板落下時,發出一聲與它體積完全不符的沉響。
“你見過這麼沉的爛木頭嗎?”
陳江海的目光陡然鎖緊,透出逼人的寒光。
他的聲音也陡然拔高。
“來,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我們博學多才的陳江河同學,告訴大家,這到底是什麼?!”
“我!我!我哪知道是什麼破玩意兒!”陳江河被逼得連連後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蠢貨!”
陳江海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一字一頓地宣判道:“你給我聽清楚了!這叫鐵力木!也叫沉船木!入水即沉,千年不腐!是補船底最好的料!就我手裡這巴掌大的一塊,拿到鎮上木匠鋪,換回來的錢,就夠你半年的學費!”
“什麼?!”
那兩個閑漢失聲驚呼,看向那塊黑木頭的眼神變得貪婪而火熱。
“沉船木?我的天!王木匠做夢都想找的寶貝,居然埋在這爛泥灣裡?!”
“這麼說!江海他,他根本沒瘋,這是在挖寶啊!”
旁觀者的驚呼,就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陳江河臉上。
陳江海抱著他的寶貝,一步步從泥地裡走上岸,與失魂落魄的陳江河擦肩而過。
“你花著我拿命換來的錢去讀書,你甚至連眼皮子底下的寶貝都不認識。”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字字都割在陳江河最脆弱的自尊上。
“隻知道跟在爹孃屁股後麵,算計我碗裡那點湯。陳江河,你說你讀的那些書,是不是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你總覺得我是打漁的賤命,你是天上的金鳳凰。”
“可你記住了,你這隻金鳳凰,從羽毛到骨頭,都是我用血汗給你換來的!”
“沒了我的血汗,你連根雞毛都算不上!”
“你!你胡說!你放屁!”陳江河被刺激得渾身發抖,嘶吼道,“你等著!等我將來出人頭地,我一定讓你跪下來求我!”
“我等著。”
陳江海頭也不回地走了。
隻留給他一個沾滿泥汙,筆直挺立的背影。
他輕輕撫摸著懷裡堅硬而沉重的木頭。
“從今天起,用你修好的船,就叫新生號。”
“我的新生,我們一家人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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