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三輛軍綠色的解放大卡車在南灣村老曬場的空地上穩穩剎停。
原本準備散去吃喜宴的村民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攏了過來。
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盯著那些用大紅綢緞裹得嚴嚴實實的駭人物件。
在這個買個暖水瓶都得護著用舊報紙包著的年代,誰見過這種用三輛大卡車裝載、還用大紅綢緞高調包裝的陣仗?
“哎喲,王老哥,這種小事怎麼還勞煩你親自押車?”陳江海從牆頭的木梯上幾步跨下,從容不迫地迎了上去。
“哈哈!江海兄弟的事,在我這兒那就是天大的事!”王德發挺著啤酒肚,紅光滿麵地從車上跳下來,親熱地握住陳江海的手。
“你可是咱們紅星飯店的活財神!再說了,這批貨太金貴了,縣城傢具廠的老廠長放心不下,非得讓我跟車盯著,要是磕掉一塊漆皮,他非得跟我拚命不可!”
金貴?
村民們聽到這兩個字,耳朵都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陳江海轉過身,大步走到第一輛卡車的車鬥旁,伸手抓住那覆蓋其上的大紅綢緞的一角。
他環視了一圈四周那幾百雙寫滿好奇與震驚的眼睛,最後,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幾百米外土坡上那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嘩啦!”
陳江海手臂一發力,那麵寬闊的紅綢伴隨著清脆的獵獵風聲,被瞬間掀開!
“嘶!”
全場爆發出整齊的倒吸冷氣聲!
陽光傾瀉在卡車車鬥裡,那是一張寬大、雕工繁複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拔步床!
整張床通體呈現出幽暗、內斂且富貴的暗紅色,是木材本身經過極度精細打磨後,從木紋深處透出來的渾然天成的包漿光澤。
床眉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百子千孫”圖,床柱上盤繞著精美的蝙蝠和祥雲,每一個細節都在向外宣洩著奢靡、極致昂貴的氣息。
“紅……紅木!老天爺啊!這是全套的紅木拔步床!”
人群中,一個見多識廣的鄰村老者顫抖著手,指著那張床,聲音都變了調。“這……這玩意兒在解放前,那可是省城裡的大軍閥、大地主娶正房太太才用得起的嫁妝啊!這一張床,少說得大幾百上千塊吧!”
然而,這還僅僅隻是個開始。
隨著第二輛、第三輛卡車上的紅綢被接連粗暴地扯下,全場連個出氣的動靜都聽不見了。
雕花大衣櫃!八仙桌配四把太師椅!梳妝台!甚至還有一個考究的洗臉盆架!
整整一套,全部是清一色的紅木打造!
那刺目的暗紅色,在這個絕大多數家庭還在用幾塊破木板拚湊成床、用缺腿的長條凳吃飯的貧苦村落裡,簡直就是一場降維打擊般的視覺核爆!
“楚辭。”陳江海走到被這驚天陣仗徹底震懵的妻子麵前,溫柔地牽起她那因為激動而不住打顫的手,將她領到了那張紅木拔步床前。
“我說過,分家時帶出來的那些破爛咱們全不要了。咱們要換,就換這全石浦鎮、甚至全縣城最好的!”陳江海低頭看著妻子那紅透的臉頰,聲音洪亮地傳遍全場。
“這套紅木傢具,就是我陳江海給你的第二份聘禮!往後在這個大瓦房裡,你就是唯一的女主人!”
“江海……”楚辭捂著嘴,眼淚斷了線般奪眶而出。
她做夢都不敢想,自己這個曾經連吃頓飽飯都是奢望的農村婦女,有朝一日竟然能睡在隻有畫報裡纔有的紅木大床上。
“好!江海兄弟好樣的!是個真漢子!”王德髮帶頭鼓起掌來。
“陳老大威武!”
村民們被這野蠻的財力展示徹底折服了,掌聲雷動。
他們看向楚辭,除了濃烈的嫉妒,剩下的全是深深的敬畏。
而在土坡上的陳江河,當下雙腿被抽去了骨頭一般,爛泥般軟倒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著那三車紅木傢具,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
“紅木……他居然買了一整套紅木傢具……”陳江河的喉嚨裡擠出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呻吟。
他一直以為,陳江海蓋了那麼大的房子,早就掏空了家底,房子裡麵保準是空空如也的空殼子。
可現實化作一記記鐵巴掌,不僅砸碎了他的幻想,還把他那點可憐的驕傲碾成了齏粉。
那是全套的紅木傢具啊!他就算中專畢業,被分配到縣城的廠子裡當個幹事,一個月領幾十塊錢的死工資,他不吃不喝乾上十年、二十年,也斷然買不起那張床!
李桂蘭徹底瘋了。她跌跌撞撞地想要衝下土坡,一雙乾癟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抓撓著。
“那是我的!那是我兒子的錢買的紅木大床啊!應該是我睡在那張床上啊!楚辭那個不要臉的小妖精,她憑什麼用那麼貴的東西!”李桂蘭淒厲地嚎叫著,活脫脫一個喪失了理智的瘋婆子。
可剛跑出沒兩步,她就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倒,“砰”的一聲重重地摔了個狗吃屎。
泥土塞滿了她的嘴巴,甚至磕落了半顆門牙,她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能趴在地上,絕望地錘擊著地麵,發出一陣陣乾嚎。
她終於慘痛地認清,那個被她視為草芥、被她瘋狂吸血的大兒子,已經徹底化身為一條翱翔九天的巨龍。
而她曾經擁有這一切的機會,隻因為她那短視和愚蠢的偏心,被她親手砸得粉碎。
“把傢具都卸下來,小心點,別磕著碰著!”
陳江海在指揮著工人們卸貨。他連餘光都沒有施捨給土坡上那絕望的母子倆。
陳江海很清楚,這纔是最狠的復仇!
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過上他們這輩子都高攀不起的奢華生活,讓他們在無盡的嫉妒、悔恨和仰望中,痛苦地度過殘生。
紅木傢具被一件件穩穩噹噹地抬進了已經初具規模的青磚大瓦房。
頭頂是萬年不腐的陰沉木龍脊,屋內是奢靡的紅木傢具。
“走,媳婦,咱們回家。”陳江海一把將小寶扛在寬闊的肩膀上,用那隻滿是老繭卻溫暖的大手,緊緊包裹住楚辭的手。
一家三口,在全村人的仰望中,迎著正午刺目的陽光,大步踏入那座象徵著新生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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