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江海在那滿是機油味和鹹腥氣的船艙裡奮鬥了整整四個小時後,隨著他最後一次猛力扳動手柄。
“嗡!隆隆隆!”
石浦07號那台二十四匹馬力的東風機發出一聲困獸脫籠般的巨吼。
濃煙從排氣管裡驟然噴出,緊接著是穩定而渾厚的節奏感。
那是一種機械特有的力量感,震得整艘船的甲板都在微微顫抖。
陳江海站在駕駛艙,感受著這種從腳底傳來的律動,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抹了一把滿是黑油的臉,對著窗外正震愕原地的周老三揮了揮手。
“謝了,周師傅!這船,我開走了!”
周老三看著那原本該拆成零件的廢船,眼下竟然平穩地劃開水麵,朝著出海口駛去,忍不住揉了下眼:“神了……這小子到底哪路神仙?幾塊破墊片和幾個螺絲,真讓他給校準了?”
陳江海懶得理會岸上的震驚。
他站在石浦07號那寬敞的駕駛室裡,視野比“新生號”要高出一大截。
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配上發動機那磅礴的動力,讓他有一種能夠征服這片海域的錯覺。
他調轉方向,徑直繞道去了縣城的鋼鐵貿易站。
既然買了“新車”,那就得配“重武器”。
他花了一百多塊錢,買了一卷特種細鋼纜和兩台帶液壓製動裝置的手動大絞盤。
這些東西,在普通漁民眼裡是用來拉大網的,但在陳江海眼裡,它們是海底沉木的“鎖鏈”。
當這艘龐大的“鐵甲子”出現在南灣村海域時,正是下午最熱鬧的時候。
村民們大多在海邊趕海,或者是看著工地上那拔地而起的青磚房指指點點。
“快看!那是什麼船?”
一個半大的孩子指著遠處海平麵上那個黑乎乎的巨物。
原本大家以為是鎮上的收購站或者公社的巡邏船,可當那艘船越來越近,那標誌性的黑煙和轟鳴聲在南灣村的灘塗上回蕩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
“石浦07號?那是供銷社的大船啊!”
“怎麼往咱們這兒開了?”
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陳江海穩穩地操控著舵輪,石浦07號化作一座小山,緩緩靠在了那間搖搖欲墜的小碼頭邊。
由於船身太重,靠岸時帶起的浪花直接打濕了岸邊幾個閑漢的衣服,可沒人敢罵一句。
陳江海推開駕駛室的門,站在二層甲板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岸邊。
他臉龐還沾留著沒擦乾的機油,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在那身帆布工裝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記。
那一刻,在村民眼裡,陳江海哪裡還是一個“打魚的陳老大”?
他分明是一個從海上歸來的將領。
“江海!你這是……哪兒弄來的船?”陳富貴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裡的旱煙桿都快掉進海裡了。
陳江海縱身一躍,從兩米高的船舷上穩穩落地。
“買的。”陳江海拍了拍石浦07號那冷硬的船舷,出聲沉穩,“石浦供銷社退下來的。馬力夠大,往後跑得遠,能多撈點好東西。”
“買……買的?”
周圍是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大家都知道陳江海發了財,可誰也沒想到,他竟然敢直接買下一艘這樣的大船。
這意味著,陳江海已經徹底脫離了“個體戶”的範疇,他這架勢,是要在南灣村當真正的“海大王”啊!
正在工地搬磚的魯大鎚也跑了過來。
他看著這艘船,又看看陳江海身後那新裝的兩個大絞盤。
“江海,你這就是為了那根梁?”
陳江海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魯師傅,我說過,這房子我得蓋個萬年牢。梁木的事,成了。”
陳江海回頭看了一眼同樣在人群中呆若木雞的陳江河。
陳江河手裡的那個窩頭掉在地上,被一個路過的村民踩了一腳,可他毫無察覺。
他看著陳江海那艘威風凜凜的鐵甲船,看著陳江海被眾人簇擁的模樣。那種深入骨髓的階層碾壓,讓他甚至連嫉妒的力氣都快沒了。
就在這時,楚辭牽著小寶也趕到了。
“江海!”
楚辭看著這艘巨艦,又看著平安歸來的丈夫,原本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陳江海大步走過去,不顧滿身的油汙,一把將楚辭抱在懷裡,在眾目睽睽之下轉了一個圈。
“媳婦!瞧見沒?這是咱家的新夥計!”
陳江海放開臉紅到脖子根的楚辭,蹲下身把小寶抱起來。
“走,爹帶你上大船!”
小寶興奮地拍著手,在那鋼鐵甲板上跑來跑去。
陳江海站在甲板中央,看著那夕陽下的南灣村。
明天一早,隻要他從黑礁島帶回那幾根沉木。
陳家大院的人會明白,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而他的青磚大瓦房,也將正式插上那根足以鎮壓百年的脊梁骨。
“魯師傅,磚牆再加固一下。明天,我帶‘梁’回來!”
陳江海站在船頭,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這個重生者的野心,正隨著這發動機的轟鳴,向著更深的海域,無盡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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