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江海駕著“新生號”趁著夜色消失在茫天大海時,南灣村的蓋房工程哪會因主家的離去停滯半分。
相反,因為陳江海留下的那一袋子買菜錢和魯大鎚的嚴密監工,工地的進度快得驚人。
這一天黃昏,夕陽將西邊的海麵染成了一片瑰麗的橘紅。
在臨時租住的小屋前,楚辭正張羅著晚飯。
在這個大多村民還在為幾根鹹菜就稀粥而發愁的年代,陳江海家的灶台上,正上演著讓人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的奇觀。
一口碩大的鐵鍋裡,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那是整整五斤上好的豬肋排。
陳江海走前特意叮囑過,別心疼錢,他在縣城紅星飯店那兒存了上千塊的周轉金,隔幾天王德發就會派人送新鮮的物資過來。
此時,紅燒排骨的香氣隨著海風,肆無忌憚地飄出了院子,穿過了籬笆,直衝向村道。
濃鬱的醬油香,混合著豬油煸炒出的焦香,再加上幾顆大料和乾薑的味道,成了南灣村這傍晚裡最霸道的誘惑。
小寶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已經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那是楚辭先給他解饞的。
“娘,香!真香!”
楚辭笑著抹了兒子滿是油光的臉:“等江海回來,咱還有大螃蟹吃。快,幫娘去盛米。”
那是白得發亮的精選長粒米。
在這個連精米都得憑票供應、大傢夥大多吃紅薯乾和高粱米的年代,這一鍋白花花的米飯,本身就是財富的象徵。
而在籬笆外的老槐樹陰影裡,陳江河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那兒。
他懷裡抱著一個冷硬的紅薯麵窩頭,那是李桂蘭偷偷塞給他的。
陳山這幾天憋屈得慌,家裡連口熱乎飯都沒正經做。
“吸溜!”
陳江河忍不住狠狠吞嚥口水。
那肉味像長了鉤子,一下一下地鉤著他的腸胃。
他看著那個隻有五歲、平時被他隨意欺辱的小寶,正吃著他在夢裡才見過的精米紅燒肉。
強烈的心理落差,讓陳江河手裡的窩頭變得硬如石頭難以下嚥。
“陳江海……你這個暴發戶……”陳江河低聲咒罵著,眼珠死死盯在那個熱氣騰騰的灶台,“等你那些錢花完了,我看你還能不能這麼嘚瑟。不過是打了幾條魚!運氣好罷了!”
就在這時,楚辭端著一盆剛出鍋的紅燒排骨走進了屋。
那排骨裹滿了濃稠透亮的芡汁,紅得發亮,顫巍巍的。
陳江河實在是忍不住了。
他那書生樣的清高在這一刻被飢餓徹底擊碎。
他趁著楚辭進屋的空檔,就像一隻野狗竄過籬笆,對著正在玩耍的小寶,凶神惡煞地壓低聲線:“小兔崽子!把那個碗給我端過來!”
小寶被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這個整天欺負爹孃的小叔,直發怵,但轉念想起爹走前說的話:“小寶,你是家裡的男子漢,誰敢搶咱家的東西,你就跟爹學,硬氣點!”
小寶人小,可這段時間被養得壯實了不少。
他哪肯交出飯碗,反倒緊緊抱住碗,奶聲奶氣,字字擲地有聲地喊道:“這是我爹賺的錢買的!你是壞人,我不給你吃!”
“你找打!”陳江河大怒,抬起手就想給小寶一巴掌。
在他看來,就算陳江海現在牛氣了,可長幼尊卑還在,他教訓個晚輩還不是理所應當?
然而,手還沒落下。
“哐當!”
屋門被人重重推開。
楚辭手裡拎著沉甸甸的鐵鏟,原本溫婉的臉龐竟掛滿了寒霜。
“陳江河!你動他一下試試!”
楚辭一個箭步衝到小寶身前,將兒子死死護在懷裡。
那雙曾經隻會低頭納鞋底的眼睛,當下瞪得滾圓,透出母狼護崽的狠厲。
“怎麼?江海不在家,你就要上門搶孩子的飯吃?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陳江河被這氣勢鎮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楚辭。這還是那個以前在家裡連大氣都不敢喘、被李桂蘭罵了隻能偷偷抹眼淚的“受氣包”嗎?
“我……我就是看看。你們吃這麼好,也不說給老宅那邊送一點?爹孃還在吃窩頭呢!”陳江河色厲內荏地狡辯著。
“想吃?讓陳山和李桂蘭自己去海裡打魚,或者去縣城賣命賺!”
楚辭一步不退,手中的鐵鏟指著大門。
“滾出去!再敢踏進這個院子一步,等江海回來,我讓他直接去公社告你搶劫!看你那個中專還保不保得住!”
提到“中專”,陳江河的軟肋瞬間被戳中。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楚辭半天沒說出話來。
“好!你們有種!你們就這麼糟蹋錢吧!我倒要看看,沒有木料蓋房,你們那一堆青磚最後不還是變成個露天廁所!”
陳江河扔下一句狠話,狼狽地鑽出了籬笆。
楚辭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輕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手掌全是冷汗。
她低頭摸了摸小寶的頭:“小寶不怕,娘在呢。”
“娘,我也要學爹打魚。”小寶認真地看著楚辭,“以後我賺很多很多紅燒肉,全給娘吃。”
楚辭笑了,笑得眼眶泛起濕意。
她回頭看向暗下來的海麵。
江海,你必須平安回來。那大房梁我們不要了也行,隻要你平安,咱們哪怕還住茅草屋,我也知足。
而此時,在二十海裡外的深海。
“新生號”就像一葉孤舟,在如墨的波浪中起伏。
陳江海站在船頭,耳朵動著。
在那深達三十米的海底,一道極具金屬質感的厚重流水聲,正順著海水傳進他的大腦。
“找到了。”
陳江海眼中精芒大盛。
在那片死亡黑礁的縫隙裡,那一艘沉埋了半個世紀的“海底金庫”,終於向他露出了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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