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金水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退潮後的鹹腥味,把院牆角的乾草吹得沙沙響。
陳江海坐在石凳上,繼續打磨那根紅木船槳。
砂紙在堅硬的木頭表麵來回摩擦,發出嗤嗤嗤的細響,跟廚房那頭楚辭踩縫紉機的噠噠聲交織在一起。
小寶從西屋探出腦袋,左看右看,確認院子裡確實沒有外人了,才蹬蹬蹬地跑了出來。
“爹,那個胖子真的不來了?”
“不來了。”
“要是他又來了呢?”
“那你爹就把他扔進海裡餵魚。”
小寶咯咯笑了兩聲,蹲回地上繼續畫他那幅歪歪扭扭的大船。
太陽慢慢往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楚辭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
“江海,晚飯想吃什麼?”
“灶台底下那半扇排骨還有沒有?”
“還剩著呢,昨天燉酸菜排骨剩的,天冷凍得硬邦邦的。”
“切成小塊紅燒了,再炒一個白菜,蒸一鍋米飯。”
“行。”
楚辭轉身回了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忙活。
不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就燒了起來,鐵鍋燒熱後倒油的聲響劈裡啪啦地傳出來。
陳江海將船槳翻了個麵,換了一張更細的砂紙繼續打磨。
這根船槳是用建房時剩下的紅木邊角料做的,質地極好,打磨到現在已經有了一層緞子般的光澤。
石浦07號上原配的那根柏木船槳用了太久,槳柄上已經有了兩道裂紋。
出海的人最怕的就是關鍵時刻船槳斷了,備一根硬貨在船上,心裡踏實。
“爹,我能摸摸嗎?”
小寶蹲到他腿邊,伸出髒兮兮的小手。
“洗了手再摸。”
“我不臟啊。”
陳江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小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黑得跟從煤堆裡刨出來一樣,悻悻縮了回去。
“我去洗。”
他噔噔噔跑到院子角落那個水缸前麵,舀了一瓢涼水嘩啦啦地沖了兩下,手還沒擦乾就跑了回來。
“現在能摸了吧?”
陳江海把船槳橫在膝蓋上,讓他摸了兩下。
“滑不滑?”
“滑!比孃的鏡子還滑!”
“這叫拋光,木頭表麵打磨到火候,手感就跟玉一樣。”
“比娘脖子上那個玉佩還滑嗎?”
“不相上下。”
小寶摸了兩下就失去了興趣,又蹲回去畫畫。
廚房裡傳來排骨下鍋的聲音,砰的一聲油花四濺,緊接著就是濃烈的肉香竄了出來。
陳江海吸了吸鼻子。
楚辭炒菜的手藝比剛分家那會兒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那時候她連灶台都夠不太利索,炒個青菜能糊半鍋。
這幾個月下來,有了好食材好灶具,再加上他時不時在旁邊指點兩句,火候和調味都上來了。
“爹!好香啊!”
小寶的鼻子比狗還靈,聞到肉味當場就坐不住了,扔下樹枝就往廚房沖。
“小寶,別進廚房,油鍋燙。”楚辭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我就聞聞,不碰鍋。”
“聞也不行,出去等著。”
小寶癟著嘴退了出來,蹲在廚房門口的石板上,兩隻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門裡麵翻飛的鍋鏟。
陳江海放下船槳,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來走到水缸邊洗了手。
“媳婦,醬油放了多少?”
“兩勺。”
“再加半勺老抽上色,排骨紅燒顏色不夠深不好看。”
“你在外頭指揮得可比在灶台上勤快。”
“我這叫運籌帷幄。”
楚辭在裡麵笑了一聲,翻了個白眼。
半個時辰後,飯菜上了桌。
紅燒排骨盛在那個白瓷大碗裡,醬色的湯汁濃稠發亮,排骨燉得軟爛入味,筷子一夾骨肉就分離了。
旁邊一盤醋溜白菜,一碗蛋花紫菜湯,一大盆白米飯。
小寶在上桌之前就盯上了那碗排骨,口水險些滴到桌布上。
“先盛飯。”
“我要排骨。”
“先盛飯再夾菜,規矩。”
陳江海將飯勺遞給他,小寶不情不願地給自己盛了半碗米飯,然後筷子閃電般伸向排骨碗。
男人的筷子同時伸了過去。
爺倆的筷子在碗裡撞了一下。
“這塊大的是我的。”小寶先發製人。
“憑什麼?”
“我先看到的。”
“看到不算,夾到纔算。”
陳江海手腕一翻,穩穩地將那塊最大的排骨夾了起來,放進了楚辭的碗裡。
“給你娘吃。”
小寶張著嘴,一臉不敢相信。
“那塊最大的!”
“你娘做了一下午的飯,她不該吃最大的?”
楚辭看著碗裡那塊排骨,眉眼舒展開來。
“行了,我吃不了這麼大塊,分一半給小寶。”
她用筷子將排骨掰成兩半,大的那半放到了小寶碗裡。
“娘最好了。”小寶抱著碗幸福地啃了起來。
“你爹就不好了?”陳江海盯著他。
“爹也好,但是排骨比爹好。”
陳江海被這小子氣笑了,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吃你的吧。”
一家三口圍著八仙桌吃飯,堂屋裡暖融融的,地龍的熱氣從水泥地麵往上蒸騰。
窗外的天越來越暗,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一陣一陣地傳進來。
楚辭給小寶夾了一筷子白菜。
“光吃肉不行,菜也得吃。”
“我不喜歡吃白菜。”
“不喜歡也得吃,你爹說了吃飯要葷素搭配。”
小寶看了陳江海一眼,後者正端著碗不緊不慢地扒飯,眼皮都沒抬。
“爹,你也吃白菜了嗎?”
“吃了。”
“我怎麼沒看見你吃?”
“你光顧著搶排骨了,當然看不見。”
小寶不服氣地往嘴裡塞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兩下嚥了。
“酸的。”
“那是醋溜的,酸纔好吃。”
“不好吃。”
“不好吃也得吃,趕緊的。”
小寶鼓著腮幫子繼續啃排骨,白菜倒是再沒動過。
楚辭看了陳江海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去廚房洗。
陳江海燒了一壺熱水,給小寶洗了臉和腳。
“爹,明天能出去找二狗子玩嗎?”
“可以,但不許去碼頭。”
“為什麼不許去碼頭?”
“碼頭石頭滑,掉海裡你就得餵魚了。”
“我會遊泳。”
“大冬天的你遊給我看看。”
小寶不吭聲了。
陳江海用乾毛巾把他的腳擦乾,塞進熱乎乎的棉被裡。
“睡覺。”
“我還不困。”
“不困也躺著,明天早上還得背韻母表。”
“又背?”
“你昨天那個ü寫得跟癩蛤蟆一樣,明天重寫十遍。”
小寶哀嚎了一聲,把腦袋縮排被子裡。
陳江海掖了掖被角,走出了西屋。
堂屋裡楚辭已經洗好碗回來了,坐在縫紉機前繼續踩踏板,給小寶接那件短了一截的棉襖袖子。
噠噠噠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回蕩。
陳江海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倒了一杯熱茶。
“媳婦,過了正月十五,我得去趟縣城造船廠。”
“看鐵船的事?”
“對,石浦07號雖然修好了,但畢竟是木鐵混合的老船,跑遠洋撐不住。”
他抿了一口茶。
“我想換一條全鐵甲的,三十匹馬力往上,能抗十二級風浪的那種。”
楚辭的手停了一下,踏板的聲音也跟著斷了。
“得多少錢?”
“這個價不好說,得看新船還是舊船,新船貴,保底上萬。”
“上萬?”楚辭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嗯,但值。”陳江海將茶杯擱在桌麵上,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
“這種船跑一趟遠洋出來的貨,頂木船跑五趟。安全不說,掙的錢也多。”
“年前攢下來的錢夠嗎?”
“夠了,手裡兩萬大幾,買條鐵船綽綽有餘。”
楚辭沉默了幾秒,重新踩動踏板。
“你心裡有數就行,錢的事我不懂。”
她停了一拍,又輕聲加了一句。
“就是開了船以後出遠洋,別跑太遠了。”
陳江海看著她低頭踩縫紉機的側影,燈光映在她的臉頰上,柔和得像一幅畫。
“放心,我命硬,閻王爺都不收。”
楚辭嗔了他一眼,沒說話。
噠噠噠的縫紉聲又響了起來。
陳江海端著茶杯,靠在太師椅上閉了閉眼。
腦海裡翻過的是正月十五之後的計劃。
先等王德發那邊趙副局長的回話。
小寶上學的事必須在開春之前敲死。
然後去造船廠看鐵船,選好了直接下單。
二月初二龍抬頭出海,春汛不等人。
再往後,帶楚辭去省城走一趟。
金項鏈,手錶,呢子大衣。
三次承諾,一次兌現。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上。
1983年的正月,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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