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上午,陳江海正在院子裡用砂紙打磨一根備用的船槳。
那根船槳是紅木的邊角料做的,質地堅硬,打磨之後表麵光滑如鏡。
大柱昨天傍晚來過一趟,兩個人在堂屋裡喝著茶商量了年後的出海計劃,一直聊到月亮升起來才散。
今天陳江海難得清閑,打磨船槳就是手癢。
楚辭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用飛人牌縫紉機給小寶改一件舊棉襖。
小寶長得快,去年做的棉襖袖子已經短了一截,得接上一截布才能穿。
縫紉機的噠噠聲在院子裡回蕩,配著遠處海浪的聲音,節奏感挺好。
小寶蹲在院門口,拿樹枝在地上畫畫。
這回畫成了一條大船,歪歪扭扭的,煙囪畫成了一根棍子,甲板上站著一個小人,旁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爹。
“爹!你看我畫的船!這個人是你!”
“船畫得不錯,人畫得像個蘿蔔。”
“纔不是蘿蔔!這是你穿著皮夾克的樣子!”
陳江海正要開口調侃兒子,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破鑼般的嗓門。
“陳山!李桂蘭!開門!欠老子的錢該還了吧!”
那聲音粗獷囂張,透出不可一世的橫勁,是從村道那頭傳過來的。
陳江海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黑眸眯了一下。
這個聲音他太熟了。
胖金水。
楚辭也聽到了,縫紉機的噠噠聲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了陳江海一眼,滿臉擔憂。
“是胖金水。”
“嗯。”
陳江海將船槳放在了石凳上,慢條斯理地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小寶,進屋去。”
小寶見氣氛不對,乖乖地站起來,抱著鐵皮汽車溜回了西屋。
院門外的喧囂越來越近。
胖金水帶著兩個馬仔從村道那頭走過來,三個人的腳步重得像擂鼓。
胖金水穿著一件翻毛領的軍綠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紅圍巾,大皮鞋在泥地上踩得咯吱咯吱響。
他先去了陳家老宅。
老宅的大門半開著,院子裡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胖金水一腳踹開院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陳山!出來!你孫子的利息又到期了,連本帶利六千五!老子是來要命的,哪是來討飯的!”
沒人應聲。
兩個馬仔推開堂屋的門,裡麵空空如也,桌椅歪倒在地上,灶膛裡連灰都是冷的。
“老闆,人呢?跑了?”
一個馬仔回頭看胖金水。
胖金水橫肉一抖,三步並兩步衝進堂屋,左看右看,什麼也沒有。
“不可能!這兩口子窮得褲襠都漏風了,能跑到哪去?”
他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桌上的灰塵被拍起來撲了他一臉。
正在這時候,隔壁的老周從自家院牆上探出半個腦袋。
“胖老闆,你找陳山和李桂蘭?”
“廢話!不找他們找誰?”
“他們死了。”
老周的聲音乾巴巴的。
“大年初一上吊的,昨天已經埋了。”
胖金水腦子嗡地一聲。
他張著嘴站在堂屋中間,足足愣了十幾秒。
“死了?”
他的嗓門都劈了。
“他們死了?!”
“是啊,就掛在你麵前那根橫樑上的。”
老周朝堂屋的橫樑努了努嘴,又縮回了腦袋。
胖金水抬頭看向頭頂那根橫樑。
橫樑上的麻繩已經被取下來了,但繩子磨出來的那道深深的印痕還清晰可見,一條毛糙的麻繩印嵌在老舊的木頭裡。
“操!”
胖金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一拳砸在桌子上。
“死了?說死就死了?老子的六千五還沒收回來呢!”
他轉身就往外沖,兩個馬仔跟在後麵一路小跑。
“老闆,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去找他們大兒子!”
胖金水咬著牙,滿臉橫肉擠成一團。
“陳江海,他是陳山的親兒子,老子的債死了也得有人還!”
三個人氣勢洶洶地沿著村道往陳江海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碰到幾個村民,看到胖金水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紛紛避到路邊,也有人互相使了個眼色,跟在後麵看熱鬧。
胖金水三個人在陳江海家的大鐵門前麵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座氣勢恢宏的青磚大瓦房,門頭上掛著兩個紅燈籠,門上貼著嶄新的春聯。
海納百川。
胖金水臉皮抽動,憋了一口氣,伸手就往門上拍。
“陳江海!開門!老子有話跟你說!”
砰砰砰的聲音在安靜的村道上分外紮耳。
院子裡沒有動靜。
“陳江海!你聾了?給老子開門!”
胖金水又拍了幾下,力氣更大了。
就在他準備第三次砸門的時候,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麵開啟了。
開門的人站在門檻裡麵,皮夾克拉鏈拉到了胸口,一雙黑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門外這三個人。
陳江海。
他比胖金水高出大半個頭,站在門檻上往下看的角度,胖金水的脖子跟著就仰了起來。
那種壓迫感,跟上次在碼頭被陳江海單手拎起來甩進泥坑裡的記憶重合在了一起。
胖金水的嗓門矮了一截。
但麵子上還端著。
“陳江海,你爹你娘欠我六千五百塊錢,現在他們死了,這筆債誰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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