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海一家三口剛走到自家院門口,還沒掏出鑰匙來開門,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江海!江海!”
李嬸的聲音從村道那頭傳過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得滿頭大汗。
陳江海轉過身,看到李嬸一手提著褲腰,一手揮著手臂,拖著兩條短腿跑得飛快,連滾帶爬地衝過來。
“什麼事?”
他皺了皺眉。
李嬸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來。
“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
陳江海麵不改色,語調跟問今天刮什麼風一樣。
李嬸滿臉驚恐,兩隻手不停地搓著圍裙角,嗓門壓得很低卻又忍不住尖起來。
“陳山和李桂蘭,在家裡……上吊了!”
楚辭手裡拎著的布袋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什麼?”
她失聲驚呼。
陳江海的手停在了鐵鎖上,背對著李嬸,沒有說話。
“是真的,不騙你!”
李嬸急得直跺腳。
“就是剛才,隔壁老周家的媳婦去後山那個茅廁,路過陳家老宅的時候聞到異味,就推開了他家後門。”
她說到這兒,身子抖了一下。
“一推開門就看見了,兩口子用麻繩掛在堂屋的橫樑上,都……都硬了。”
“老周家媳婦嚇得當場就癱到了地上,哭著爬出來的。”
“現在村長和張叔公都趕過去了,全村人都在往那邊跑。”
李嬸說完,用一雙驚懼的眼睛盯著陳江海的背影,等著他的反應。
陳江海慢慢轉過身來。
那張被海風磨出來的硬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皮都沒多抬一下,跟聽見誰家丟了隻雞沒什麼兩樣。
“知道了。”
他吐出三個字,然後擰開了鐵鎖,推開院門。
“你……你不過去看看?”
李嬸張大了嘴。
“那好歹是你親爹親娘啊!”
陳江海停在門檻上,側過頭看了李嬸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熱,但李嬸後麵要說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李嬸,分家的時候字據上寫得明明白白,恩斷義絕。”
他的嗓音低沉。
“生死不來往,死活不相乾。”
“這是他們自己簽的字,按的手印。”
李嬸被他這幾句話釘在了原地,嘴巴張著合不攏,半天蹦不出一個字來。
陳江海不再看她,一腳跨進了院門。
“媳婦,進來。”
楚辭還站在門口發愣,整個人失了魂,臉色煞白。
陳江海退了兩步,彎腰撿起她掉在地上的布袋子,拉著她的手腕把她拽進了院子。
“小寶,回屋去。”
小寶懵懵懂懂地跟了進來,見氣氛不對,縮著脖子抱著鐵皮大汽車溜回了西屋。
院門在他們身後咣當一聲關上了。
李嬸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鐵門,哆嗦了兩下,轉身撒腿就往陳家老宅的方向跑去了。
院子裡,陳江海將布袋子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楚辭站在他身後,咬著嘴唇,聲音發顫。
“江海。”
“嗯。”
“他們真的……死了?”
“聽李嬸的口氣,應該是真的。”
陳江海蹲在地龍口前,開始往灶膛裡添煤。
他的動作平穩極了,跟往常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地龍的習慣一模一樣。
“你不去看看嗎?”
楚辭的聲音更輕了。
陳江海往灶膛裡塞了一塊無煙煤,用火鉗把碳推了推,火苗躥起來,映得他半張臉明明暗暗。
“有什麼好看的?”
他頭也沒抬。
“活著的時候他們做了什麼?打你,踢小寶,編排謠言煽動全村人圍堵咱們,逼著陳江河來害我。”
“分家字據上白紙黑字,他們自願斷絕關係,自願不再來往。”
“現在死了,跟我陳江海有什麼關係?”
楚辭沒有再說話。
自己男人的心有多硬,那份硬的背後有多深的恨,她一清二楚。
前世的九年,被榨乾最後一滴血汗,妻子病死,兒子凍死,自己慘死海上。
那些傷疤,每一道都刻在骨頭裡。
她默默走進廚房,開始洗碗。
擰開水龍頭之前,她站了幾秒鐘,手搭在鐵把手上沒動。
然後胸口起伏了一下,擰開了。
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地龍的暖氣慢慢彌散開來,整間大瓦房又恢復了那種溫暖如春的舒適。
陳江海站起身,走到堂屋裡坐下來,倒了一杯熱茶。
窗外隱約傳來遠處的嘈雜聲,應該是全村人都聚到了陳家老宅那邊。
他端著茶杯,靠在太師椅上,目光落在那根陰沉木主樑上麵。
前世跪在冰天雪地裡求他們給小寶幾塊錢看病的那個畫麵,閃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茶。
茶水是溫的,喉嚨裡的涼意被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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