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宿的酒,把人喝得身上熱乎乎的,心更熱。
天剛矇矇亮,窗戶紙透出清冷的白光。
外麵的大煙炮雖然停了,但那大雪還在無聲地落著,把昨晚的車轍印都蓋了個嚴實。
趙虎沒睡幾個鐘頭,那雙眼睛卻亮得跟鷹似的,他把還在打呼嚕的大壯踹醒,又把二柱子叫了起來。
“二柱子,別睡了,套車。”趙虎壓低聲音,語氣乾脆,“送夢莎和玉霞去縣裡。路上慢著點,別顛著那兩個姑奶奶。”
二柱子揉著惺忪的睡眼,披上棉襖,吸溜著鼻涕就出去了。
不一會兒,院子裡響起了驢叫聲。侯夢莎和劉玉霞裹得嚴嚴實實,懷裡揣著那五千塊錢定金,坐上了掛著紅纓絡的驢車。
“虎哥,那我們走了。”侯夢莎掀開草簾子,眼神裡透著股子不捨,但更多的是要去幹一番事業的堅定。
“去吧,到了縣裡給老皮帶個好。記住,不管是佛爺幫還是誰,敢擋咱們財路的,先記下賬,回頭我來收。”趙虎擺了擺手,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勁兒,讓兩個女人心裡都有了底。
送走了這一波,趙虎轉身回了屋,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把大門插好,一把拽著大壯進了最裡麵的小屋。
“大壯,徹底清醒沒?”
大壯抹了一把臉,打了個哈欠:“醒了虎哥,咋地了?”
“去,找兩個最結實的麻袋,再帶把撬棍,拿上獵槍。”趙虎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跟我進山。”
大壯一愣,看著外麵的漫天風雪:“進山?虎哥,這大雪還沒停利索呢,山裡那雪都快沒過大腿根了,咱這時候進山幹啥去啊?那地方連個路都沒有。”
“沒路正好,沒人跟得上。”
趙虎眼神淩厲如刀,一把按住大壯的肩膀:“少廢話!這事兒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必須得是你這種有力氣的跟我去。記住,咱倆是去‘檢視下的套子’,別讓人看出來咱要去幹別的。要是漏出去半個字,咱倆腦袋都得搬家!”
趙虎心裡清楚那金條是死物,上次他掉進那個隱蔽土坑,他為了不節外生枝,隻是趁亂在那凍土層表麵摸了兩根揣懷裡,根本沒敢細看底下到底還有多少。
而且,那地方邪性。
趁著今晚大雪封山沒人進林子,得趕緊把那“壓箱底”的寶貝探個底兒掉,然後神不知鬼鬼不覺地揹回來。
……
兩人把褲腿紮緊,背著背簍,領著獵狗虎子,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去。
風雪迷人眼,兩人低著頭趕路,誰也沒注意到,村口那堵塌了一半的土牆後麵,一雙陰毒的眼睛正透過荒草縫隙,死死盯著他們。
劉長海裹著那件滿是油汙的破羊皮襖,縮在牆角的避風處,跟旁邊那堆沒人要的爛柴火垛子混在了一起,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他都在這兒蹲了一早晨了,凍得鼻涕拉瞎的。
直到確認趙虎和大壯真的進了山,背影徹底消失在茫茫林海裡,劉長海才把掀開身上的爛草簾子,那張凍得發青的老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狂喜。
“好哇……真是老天爺開眼!”
他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腿腳,陰惻惻地自言自語:“趙虎啊趙虎,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你自己把家門扔了,帶著看門的狗進了山,這回可就別怪老叔我不講究了。”
他左右瞅了瞅,見四下無人,把羊皮襖的領子豎起來遮住臉,像做賊一樣,一溜煙鑽進了村西頭的一條僻靜衚衕。
那是去郭紅家的路。
他自家有那個母老虎看著,隻能偷偷摸摸地去郭紅那鬼混。
“吱嘎——”
郭紅家的破木門被推開一條縫,劉長海像個耗子一樣鑽了進去,反手就把門閂插上了。
屋裡燒得暖烘烘的,郭紅正盤腿坐在熱炕頭上,對著一麵小圓鏡子描眉。
“哎呦!我的媽呀!”郭紅被突然竄進來的人影嚇了一跳,一看是劉長海,這才翻了個白眼,“老不死的,你也不怕你家那個母夜叉扒了你的皮?”
“少廢話!機會來了!”
劉長海顧不上跟她打情罵俏,幾步竄到炕沿邊,三角眼冒著光,壓低聲音,興奮得唾沫星子亂飛:“趙虎那個小兔崽子,剛才帶著大壯進山了!看那架勢,背著傢夥事兒,那麼深的雪,不到天黑絕對回不來!”
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現在那倉庫裡,除了幾個沒用的半大小子,就剩下你那個兒媳婦張小蘭!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郭紅一聽這話,手裡的動作停了,眼睛瞬間就亮了:“真的?那煞星走了?”
“千真萬確!現在那倉庫就是個沒殼的雞蛋。你趕緊去,趁著這功夫,把你家那小寡婦給我騙回來!隻要人進了這屋,那就是咱說了算!”
劉長海陰惻惻地說道,眼神裡全是算計:
“那是你兒媳婦,你叫她回家天經地義!你這就去,就說你心口疼,快不行了,讓她趕緊回來伺候!把人騙回來之後,咱倆軟硬兼施,嚇唬住她!隻要她肯反水,一口咬定趙虎趁著沒人的時候強暴了她,等趙虎一回來,我帶著民兵把他堵屋裡……這流氓罪的屎盆子一扣,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吃槍子!”
郭紅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把手裡的鏡子往炕上一扔,慢條斯理地穿上棉鞋:“得嘞。您就瞧好吧。那個小蹄子,膽子比老鼠還小,又是個孝順的傻子。我就說我快死了,她保準乖乖跟我回來。到時候進了這門,我讓她說啥她就得說啥!敢不聽?我剝了她的皮!”
……
同一時間,深山老林。
大雪把山裡的一切都給覆蓋了,原本的路早就沒了蹤影,入眼處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連棵不一樣的樹都難找。
趙虎帶著大壯,在齊腰深的雪地裡艱難地跋涉。
“虎哥……咱這到底是去哪啊?這好像是上次咱們打黑瞎子掉下去那個方向吧?”大壯喘著粗氣,眉毛上全是白霜,“這雪把啥都蓋住了,咱還能找著地兒嗎?”
“閉嘴,看樹。”
趙虎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眼神銳利地在周圍的樹榦上掃視。
他不是莽夫,做事從來都留後手。
設定
繁體簡體
上次從那土坑裡爬出來的時候,他特意在旁邊的一棵老榆樹上,用獵刀刻了個不起眼的“十字”。
“在那!”
趙虎眼睛一亮,指著左前方五十米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樹。
兩人費勁地挪過去,趙虎伸手扒開樹皮上的積雪,果然,一個深深刻進樹榦的“十”字露了出來。
“就是這,往下看。”
趙虎指著樹下那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雪地。
這裡地勢低窪,已經被大雪填平了,根本看不出下麵有個坑。
“大壯,挖!就在這下麵!”
大壯雖然不知道下麵有啥,但對趙虎是絕對服從。兩人拿著鐵鍬和撬棍,開始在雪地裡瘋狂地挖掘。
足足挖了半個鐘頭,大壯的鐵鍬突然“當”的一聲,碰到了硬東西。
“有了!”
大壯興奮地喊了一聲。
趙虎跳下去,用手扒開最後的浮土。
那個生鏽的破鐵箱子,靜靜地躺在坑底的角落裡。
趙虎的心跳開始加速。
上次為了不惹麻煩,隻拿了兩根,根本沒敢動剩下的。這回,他得把底兜乾淨。
“撬開!”
隨著“嘎崩”一聲,生鏽的鎖頭斷裂。
趙虎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蓋子,一把扯掉上麵那層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的油布。
手電筒的光柱往裡一照。
“嘶——”
大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
隻見那破箱子裡,除了趙虎上次摸走那兩根留下的空檔,底下竟然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兩層大黃魚!
每一根都有手指頭那麼粗,沉甸甸的,在手電筒光下散發著迷人又危險的光澤。
“這……這……”大壯話都說不利索了。
趙虎蹲在地上,手伸進去,一根根地摸過,數著。
一根、兩根……二十根……四十根!
趙虎的心臟狂跳不止,連撥出的白氣都變的急促起來。這箱子居然是個雙層的!整整四十根大黃魚!
這哪裡是發財,這是潑天的富貴!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這一箱子金條,足夠買下半個縣城!
“虎哥……這是金子?真的是金子?”大壯手都在抖。
“對,是金子。”
趙虎並沒有像大壯那樣失態,他猛地轉過頭,把手電筒的光移向了箱子底部和周圍的凍土。
他發現了一個細節。
這個鐵箱子的底部是變形的,而且是呈倒扣或者是側翻的狀態卡在石頭縫裡的。在箱子下麵,壓著半截已經腐爛斷裂的皮帶,皮帶扣上還隱約能看見日本關東軍的徽記。
更重要的是,這土坑的土層結構不對。
這箱子不像是被人以此地為中心“埋”在這裡的,更像是從高處“滾”下來,或者隨著泥石流“滑”下來的,最後被這幾塊大石頭卡住,才留在了這兒。
趙虎擡頭,目光順著這土坑的走勢,看向了上方那巍峨險峻、被大雪覆蓋的老鷹嘴主峰。
如果這箱子是從上麵衝下來的……
那上麵,是不是還有更多?是不是當年日本人撤退時炸毀的金礦或者秘密倉庫?
這個念頭一出,趙虎隻覺得頭皮發麻。
這四十根金條,可能隻是那個龐大寶藏裡,漏出來的一粒芝麻!
“虎子!”趙虎沖著坑口喊了一聲,把貪婪深深地壓進眼底,現在不是探究上麵的時候,先把這一箱吃進嘴裡纔是正經。
“大壯,別愣著!脫衣服!把這些金條都給我綁在身上!一根別落下!”
趙虎眼神森冷如刀,帶著股不容抗拒的狠勁兒:“這錢,是咱以後安身立命的根本!但這玩意兒也是催命符。今兒這事兒,要是讓第三個人知道了……”
“虎哥!”大壯猛地跪在地上舉手發誓,“我要是敢多嘴半個字,天打五雷轟!”
“好兄弟!起來!裝貨!”
兩人脫下棉襖,把襯衣撕成條,將那一根根死沉的金條分別綁在腰上和腿上,最後再套上寬大的棉襖。
雖然重得讓人腰都直不起來,每走一步都陷進雪裡,但那份滾燙的沉重感,卻讓兩人在風雪中笑得無比猙獰。
“走!回家!”
趙虎一揮手,帶著這筆潑天的富貴往回趕。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滿載而歸的時候,家裡那場早已佈置好的毒計,正張開了血盆大口,等著他一腳踩進去。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