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姐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
她沒像那些磨磨唧唧的小販子似的，在那挑肥揀瘦，而是踩著高跟鞋，在鋪子裏轉了兩圈，隨手摸了摸那批喇叭褲的料子，又拿起一副蛤蟆鏡架在鼻樑上試了試，動作那是相當利索。
“貨是正經廣貨，版型也不錯，是現在的搶手貨。”
紅姐摘下墨鏡，那雙精明的丹鳳眼掃了一圈櫃枱，最後目光落在了櫃枱角落裏堆著的那幾大箱子東西上。
那是趙虎用喇叭褲跟老百姓換來的肥皂、毛巾、暖壺，甚至還有好幾箱子紅糖。
“趙老闆，這些日用百貨……”紅姐指了指角落，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夾著根細長的女士香煙，眼神裡透著詢問。
趙虎淡淡一笑，也不遮掩：“都是老百姓拿來換褲子的，都是國營廠的正經貨，還沒拆封。”
“成。”
紅姐吐出一口煙圈，語氣裡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霸氣：“我是個爽快人。你這一屋子的貨，包括這堆日用百貨，我全包了。”
全包？
一旁的侯夢莎和劉玉霞聽得直咋舌。這鋪子裏的貨雖然賣了不少，但剩下的加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日用品，怎麼也得值個好幾千塊錢。這女人口氣這麼大？
趙虎卻神色未變，隻是微微挑了挑眉：“紅姐胃口不小。不過我這貨不愁賣，全打包給你，價格上……”
“在市場批發價的基礎上，我給你加五個點。”
紅姐盯著趙虎，把底牌亮得乾脆：“但我有個條件，我要現貨，馬上裝車。而且以後你在塔河這邊的南方貨，除了零售的，剩下的得優先供給我。加格達奇那邊市場大，我缺貨。”
高於市場價百分之五？還要清倉？
趙虎心裏的算盤珠子瞬間撥得劈裡啪啦響。
這紅姐不簡單。
她這是看準了這批貨的稀缺性，想拿回地區首府加格達奇壟斷市場。
雖然加了五個點，但她省去了南下進貨折騰半個月的時間和路費，而且加區那是整個大興安嶺的中心，消費能力比塔河高出一大截，她拿回去轉手一賣，利潤至少翻倍。
但對趙虎來說，這也是大好事。
零售雖然利潤高，但回款慢，還得天天守著鋪子。現在有人要是能一把清空庫存，資金回籠快，他就能騰出手來乾更大的買賣。
“行，紅姐敞亮！”
趙虎當即拍板，伸出右手，語氣裡滿是讚賞：
“辦事太講究了！這買賣，我接了。”
“痛快！”紅姐伸手跟趙虎握了一下，那手勁兒雖然不大，但透著股幹練，“我就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
紅姐一揮手，門外立馬開過來一輛綠皮的“解放”牌大卡車。那是她早就備好的，看來是勢在必得。
接下來的事兒就簡單了。
大壯和小猴子甩開膀子往車上搬貨，劉玉霞拿著賬本和紅姐帶來的會計點數。
不到兩個小時，原本滿滿當當的鋪子，除了幾個用來裝樣品的空架子，直接被搬空了。
“一共是五千三百塊，除去零頭，我給你五千三。”
紅姐從那個精緻的黑皮包裡掏出幾遝嶄新的“大團結”，在手裏拍了拍，然後遞給趙虎：
“趙老闆，錢貨兩清。這是我的名片，上麵有我加格達奇公司的電話。”
趙虎接過錢，那是沉甸甸的手感。他又看了眼名片，上麵印著“加格達奇紅星貿易公司總經理蕭紅”。
“紅姐這大中午的，要不賞個臉，咱們去國營飯店吃口便飯？”趙虎客氣道，這是場麵話，也是試探。
“飯就不吃了，還得趕路回加區，那邊一幫客戶等著呢。”
紅姐擺了擺手，重新戴上墨鏡，走到桑塔納車門前，回頭沖趙虎嫵媚一笑，那是對合作夥伴的認可：“下個月我要辦個訂貨會，趙老闆要是有空，來加格達奇坐坐。咱們到時候再細聊，我覺得你這人，眼光毒，能成大事。”
“一定登門拜訪。”趙虎笑著應下。
隨著桑塔納和卡車卷著煙塵遠去，小西關街又恢復了平靜。
鋪子裏空蕩蕩的，但每個人的心都是滿的。
“關門！掛牌！”
趙虎一聲令下，大壯趕緊把“暫停營業”的牌子掛了出去，然後拉下了捲簾門。
屋裏的光線暗了下來，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
趙虎把剛才紅姐給的那五千三，加上之前賣貨回籠的資金，全都倒在了櫃枱上。
嘩啦啦——
小山一樣的錢！那是真的把人眼睛都晃花了。
“玉霞，盤賬。”趙虎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壓抑著心頭的激蕩。
劉玉霞的手都在抖，算盤珠子撥得飛快，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那張俏臉上泛著激動的紅暈，聲音都在顫：
“虎哥……這回神了！”
“咋了？”大壯傻乎乎地問，手裏的汗都擦不幹。
“咱們除掉給老皮的那八千塊本錢，還有這一路的開銷，再加上剛才紅姐這一筆……”劉玉霞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尖得都破音了：“咱們這半個月，凈賺了一萬塊！”
“那是整整一萬啊！”
一萬塊！
真正的萬元戶！
而且隻用了半個月！
這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神話！普通工人累死累活乾二十年都不一定能攢下這一萬塊！
侯夢莎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以前做夢都不敢想這個數，她拚死拚活一年也就攢個幾百塊，這一萬塊，對她來說那是天文數字啊！
大壯和小猴子更是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大壯那個憨貨，咧著大嘴傻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媽呀，這錢也太好賺了……”
趙虎看著這一屋子興奮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
重生一回，為了啥？
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讓跟著自己的兄弟女人，活出個人樣嗎？這纔是第一桶金，好戲還在後頭呢。
他伸手把煙掐滅，神色變得嚴肅而鄭重。
他從錢堆裡直接抽出三遝嶄新的大團結，每遝一千，一共是三千塊！
“夢莎，玉霞。”
趙虎把這三千塊往兩人麵前一推，語氣豪邁得像個土財主：
“這三千，你們倆拿去分！一人一千五！別跟我說什麼不能要，這是分紅！是你們該得的！昨晚咱們也是一家人了，以後我的就是你們的！”
又是三千！
加上昨天的一千，兩人手裏這一下子就有了兩千五！在這個縣城，哪怕是買個獨門獨院的大瓦房都夠了！
侯夢莎看著趙虎，眼裏的愛意都要溢位來了。這個男人，不但能幹，還大方，更重要的是，他真把她們放在心尖上，跟著他，值了！
“虎哥……”兩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堅定和幸福。
趙虎沒給她們煽情的機會，轉手又抽出二十張大團結，一共是二百塊，啪啪兩聲，拍在大壯和小猴子手裏。
“拿著！這是今天的獎金，一人一百！別嫌少，剩下的哥給你們存著，以後這錢是用來給你們蓋房娶媳婦的！”
大壯看著手裏的錢，黑紅的臉膛直抽抽：“虎哥，昨晚剛給了三百，今天又給一百？這……這也太多了！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啊！”
“太啥太？嫌錢咬手啊？”趙虎笑罵著踹了他一腳，“拿著！咱們現在是有錢人，得有個有錢人的樣！以後跟著哥，這都是小錢！”
分完錢，趙虎看著幾個穿著舊夾克、舊棉襖的“功臣”，大手一揮：“行了，錢揣好！這鋪子空了，咱們也不能閑著。”
“虎哥，還要幹啥？去進貨嗎？”小猴子把錢揣進貼身兜裡，興奮地問。
趙虎看著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舊大衣，又看了看侯夢莎和劉玉霞身上雖然乾淨但早就過時的衣裳，搖了搖頭。
“進啥貨？咱們現在是有身份的人了，怎麼能穿得跟要飯的似的？這要是以後去加格達奇談生意，還不讓人笑話？”
趙虎走過去，一把拉開捲簾門，外麵的陽光瞬間灑了進來，照在他那張意氣風發的臉上。
他回頭看著眾人，那眼神裡透著股子睥睨天下的勁兒：“走！去供銷社！咱們去掃貨！今兒個，哥給你們每人從頭到腳換身新的！要最時髦的！讓這塔河縣的人都看看，跟著我趙虎混，到底是啥排麵！”
“好嘞！聽虎哥的！”
一行人歡呼著衝出了鋪子，那精氣神，跟半個月前那幾個落魄的倒爺，已經是天壤之別。
陽光下，趙虎走在最前麵，侯夢莎和劉玉霞一左一右，像兩朵花似的挽著他的胳膊，大壯和小猴子昂首挺胸跟在後麵，像兩個威風的保鏢。
這小西關街的風，彷彿都變得格外溫柔。
而在不遠處的供銷社裏，那個還在數著趙虎送來的蛤蟆鏡的張科長，還不知道，他的“大財神”正帶著一幫“暴發戶”，氣勢洶洶地來給他送業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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