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的風呼呼地刮，卻蓋不住前麵樺樹林子裏那跟炒豆子似的亂槍聲。
“砰！砰！砰！”
那槍聲毫無章法，一聲接著一聲，透著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慌亂。
老獵人都知道，這絕不是打獵的節奏，這是人在極度恐懼下，扣住扳機就不敢撒手的保命槍。
“快！再快點！”
趙虎眼珠子都紅了，拽著張小蘭的手腕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土梁子上沖。
張小蘭腳上有傷，本來就跑不快，這時候更是疼得直咬牙，愣是一聲沒吭，死命跟著趙虎的步子，哪怕鞋跑掉了都不敢停。
剛翻過那道擋視線的土梁子，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野獸的騷臭味，直接嗆進了嗓子眼。
眼前的景象，把所有人的頭皮瞬間都給炸麻了。
隻見前麵的雪窩子裏，一頭足有五六百斤重，站起來跟座黑鐵塔似的大黑瞎子，正揮舞著那蒲扇大的熊掌，追得大壯那組人滿地亂爬。
這畜生太大了！
胸口那一撮白毛像個還要命的月牙，渾身的肥膘隨著跑動一顫一顫的，每跑一步地都在抖，簡直就是輛失控的坦克！
“啊——！虎哥救我！”
跑在最後的順子，腳下一滑，正好絆在樹根上栽倒了。
那黑瞎子瞧準機會，一下沖了過去。
它那帶著倒鉤的長舌頭一舔，順子慘叫一聲，後背的棉襖像紙片一樣直接被撕爛，連帶著一大塊皮肉都被帶了下來，血當時就噴出來了，染紅了一大片雪地。
順子旁邊的二嘎子是個新瓜蛋子，哪見過這場麵，當時就嚇尿了，褲襠濕了一大片，在那哆哆嗦嗦地舉著槍，連扳機都扣不動，眼看著那黑瞎子一隻大腳就要踩爆順子的腦袋。
“都他媽給我開火！打它眼睛！打它鼻子！”
趙虎目眥欲裂，大吼一聲，顧不上喘勻氣，抬手就是一槍。
“砰！”
鐵砂子噴湧而出，打在黑瞎子那厚實的後背上。
可這玩意皮太厚了，又是冬天，脂肪足有兩三寸厚，這一槍跟撓癢癢差不多，反倒把它給徹底激怒了。
“吼——！！”
黑瞎子猛地轉過身，那雙豆粒大的小眼睛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凶光，直接鎖定了開槍的趙虎。
它放棄了半死不活的順子，四肢著地，帶著一股子腥臭的狂風，呼哧帶喘地奔著趙虎這邊沖了過來。
“虎哥！快跑！”大壯在那邊急得直跳腳，但他手裏的獵槍沒子彈了，正手忙腳亂地往裏塞火藥。
趙虎想跑，可他不能跑。
因為張小蘭就在他身後。
張小蘭腳傷複發，剛才跑那一陣已經是極限了，這會兒正癱坐在雪地上，看著那像火車頭一樣撞過來的黑瞎子，嚇得臉白如紙，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小蘭！往樹後躲！”
趙虎一把將張小蘭狠狠推向旁邊那棵老鬆樹的樹坑裏，自己卻沒動，反而往前跨了一步，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張小蘭和黑瞎子中間。
“虎子哥！你快走！別管我！你快走啊！”
張小蘭哭喊著，聲音撕心裂肺。她看著那個並不算高大，但在這一刻卻無比偉岸的背影，心都要碎了。
這黑瞎子衝起來，人力根本擋不住。趙虎這是在拿命換她的命啊！
“閉嘴！老實待著！”
趙虎咬著牙，死死盯著衝過來的巨獸。他手裏隻剩下最後一發子彈了。他在賭，賭這畜生衝到近前張嘴的那一刻。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那股子令人作嘔的口臭味已經撲麵而來，甚至能看清那血盆大口裏黏糊糊的哈喇子順著發黃的尖牙往下淌。
“去死吧！”
就在黑瞎子人立而起，兩隻巨大的熊掌準備泰山壓頂那一瞬間，趙虎猛地抬起槍口，頂著那畜生的下巴，扣動了扳機。
“砰——！”
這一槍太近了，無數鐵砂子轟進了黑瞎子的下巴和脖子裏。
“嗷——！！！”
黑瞎子疼得一聲慘叫，巨大的熊掌胡亂一揮。
“啪！”
獵槍直接被拍飛了，成了兩截。
趙虎雖然拚命躲了一下，但還是被那股勁風帶得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半天沒爬起來，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嗓子眼一甜，一口血就湧了上來。
那黑瞎子滿臉是血，一隻眼睛瞎了，但還沒死！
它發了狂，瞎著一隻眼，卻憑著氣味，奔著離它最近、還在哭喊的張小蘭撲了過去。
“不要——！”
趙虎掙紮著想爬起來，可胸口疼得根本使不上勁，眼看著那畜生就要撲到張小蘭身上。
“嘿！孫子！看爺爺這！”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側麵的大壯終於裝好了火藥。這憨貨也是急紅了眼，為了救人，竟然從樹後跳了出來，端著那桿老洋炮，照著黑瞎子的屁股就是一槍。
“砰！”
這一槍打得結實，黑瞎子屁股上爆出一團血花。它疼得一哆嗦，不得不放棄了張小蘭，轉頭去追大壯。
大壯轉身就跑，但這雪地太深，他哪跑得過發狂的野獸？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
趙虎急得腦門上青筋暴起，槍沒用了，這畜生太抗揍。
突然，他看見了大壯背上那個隨著奔跑一晃一晃的木箱子。
那個箱子！
“大壯！箱子！把箱子扔給我！”趙虎扯著嗓子大喊，血沫子都噴出來了。
大壯正被追得屁滾尿流，聽見趙虎喊，雖然不知道為啥，但那是虎哥的命令。
他本能地把背上的箱子解下來，用力往趙虎那邊一甩，自己則順勢滾進了一個雪坑裏。
箱子在雪地上滑出一道痕跡，停在趙虎幾米遠的地方。
趙虎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掀開箱蓋，抓起一顆帶著銹跡的甜瓜手雷。
這玩意是日式的，得先拔插銷，再磕一下引信才能炸。
“都給老子趴下！！”
趙虎大吼一聲，用牙咬掉插銷，狠狠在手裏那半截槍托上一磕。
“嗤——”
引信冒出一股青煙。
這時候，黑瞎子正在雪坑邊上掏大壯。
趙虎深吸一口氣，忍著胸口的劇痛，用盡兩世為人的力氣，瞄準那黑瞎子張開的大嘴和脖頸之間，狠狠甩了出去。
“吃個瓜吧你！！”
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了黑瞎子腳邊，甚至彈了一下，滾到了它那柔軟的肚皮底下。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火光衝天而起，夾雜著黑紅色的血肉、碎骨和積雪，瞬間把那片地方給淹沒了。
巨大的衝擊波把周圍的積雪都震得塌陷了一層，樹上的雪塊“嘩嘩”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場暴雪。
大夥都被震得耳朵嗡嗡直響，趴在雪窩子裏半天沒敢動。
過了好一會，煙霧散去。
隻見那地方炸出了一個大坑，那頭不可一世的黑瞎子，此刻像一堆爛肉一樣癱在坑邊。肚子被炸開了一個大洞，腸子流了一地，一條後腿都沒了，在那無意識地抽搐了兩下，終於不動了。
死了。
這回是真死了。
“呼……呼……”
趙虎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渾身的骨頭架子都散了。
“虎子哥……”
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張小蘭披頭散髮，手腳並用地從雪地裡爬過來。
她顧不上自己的腳傷，一下子撲到趙虎身上，雙手在他身上亂摸，檢查有沒有傷口，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土，成了大花臉。
“你嚇死我了……嗚嗚……你要是死了我咋辦啊……”
張小蘭哭得稀裡嘩啦，把臉埋在趙虎懷裏，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剛才趙虎擋在她身前那一刻，這個男人的影子就已經刻進她骨頭裏了，這輩子，除了趙虎，她誰也不認了。
“沒事……死不了……”
趙虎咧嘴一笑，結果牽動了胸口的傷，疼得呲牙咧嘴。
他抬起那隻還沾著火藥味和血水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張小蘭的後背：“別哭了，這不贏了嗎？咱們發財了。”
這時候，大壯他們也灰頭土臉地圍了過來。
大夥看著那頭被炸爛了的黑瞎子，一個個臉色煞白，腿肚子都在轉筋，剛才那是真的在鬼門關轉了一圈。
“虎哥，神了！真是神了！”大壯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個彈坑，“要不是這手雷，咱們今天全得交代這。”
“快，別愣著。”
趙虎強撐著坐直身子，眼神恢復了冷靜：
“順子傷得重，趕緊給他止血包紮。剩下的人，把那熊膽掏了，熊掌剁下來！這可是真正的好東西，比金子都貴！”
“還有，這黑瞎子皮雖然炸爛了點，但也是肉，都給我收拾乾淨了！”
這一仗，雖然慘烈，傷了順子，嚇尿了二嘎子，趙虎自己也掛了彩。但他們贏了。
這頭幾百斤的大傢夥，加上那熊膽，那就是實打實的鈔票。
更重要的是，經過這一場生死血戰，這幫兄弟看趙虎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老闆，而是看大哥，是可以託付性命的那種。
趙虎看著忙碌的眾人，又看了一眼緊緊抱著自己胳膊不撒手的張小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老林子裏的第一桶金，算是帶著血腥味，硬生生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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