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昨晚那場鬧劇留下的晦氣,早就讓那紅彤彤的大日頭給驅散了。
經過昨晚李建國那一錘定音,趙虎在黑水屯算是徹底立住了棍。
“大壯!套車!進城!”
趙虎站在院子裏,拍了拍胸口貼身的內兜。
那裏頭揣著厚厚幾遝“大團結”,那是他的底氣,也是他在這個年代翻雲覆雨的籌碼。
張楠和謝小桃早就收拾利索了,張楠換上了一件雖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日子苦,但她身上總有股子乾淨利索勁兒。
到了縣城百貨大樓,那是真熱鬧。
臨近年關,十裡八鄉的人都來趕集,到處都是穿著灰藍棉襖的人流。
趙虎領著三人直奔二樓成衣櫃枱,步子邁得穩穩噹噹。
這時候的百貨大樓,那是縣城最摩登的地方。
尤其是賣呢子大衣的高檔櫃枱,售貨員一個個燙著捲髮,手裏織著毛衣,眼皮子都不帶夾人的。
“嫂子,小桃,過年了,看上啥就試。”趙虎語氣平穩。
張楠其實一眼就相中了櫃枱正中間掛著的那件暗紅色呢子大衣。
那料子厚實,領口還鑲著一圈黑色的假毛領,看著就端莊、大氣,跟畫報裡的城裏人穿的一樣。
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那料子。
“哎哎哎!幹啥呢?把手拿開!”
突然,櫃枱裡傳來一聲尖厲的嗬斥。
那個原本在織毛衣的胖售貨員,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跳了起來,手裏的毛衣針差點戳到張楠臉上。
“摸壞了你賠得起嗎?看這一手老繭,再把衣服勾絲了!”胖售貨員一臉的嫌棄,翻著白眼上下打量了張楠那一身舊棉襖,“也不撒泡尿照照,這是上海來的貨,那是給局裏家屬穿的,也是你們這種鄉下泥腿子能碰的?”
張楠嚇得手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了回來,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眼淚在眼圈裏打轉,下意識地往趙虎身後躲:“虎子……我不買了,咱們走吧……”
大壯氣得拳頭都攥緊了,剛要張嘴罵人,被趙虎伸手攔住了。
趙虎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隻是淡淡地看著那個在那拍打衣服、彷彿張楠身上有瘟疫一樣的售貨員。
“這衣服多少錢?”趙虎聲音平靜。
“哼,問了你也買不起!”胖售貨員嗤笑一聲,鼻孔朝天,“45塊!不講價!頂你們一家子半年的口糧了!趕緊走趕緊走,別擋著我做生意!”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都指指點點,有的嘆氣,有的嘲笑。
“45塊啊,真貴。”
趙虎點了點頭,像是自言自語。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軍大衣的釦子,把手伸進了內兜。
沒有摔打,沒有叫囂。
趙虎隻是很隨意地掏出了一摞錢。
不是幾張,而是整整齊齊、甚至還帶著油墨香的一整磚“大團結”。那厚度,少說也有一千塊。
他把這磚錢,輕輕地放在了玻璃櫃枱上。
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
但這無聲的一幕,卻像是一個巨大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那個胖售貨員的臉上,也抽懵了周圍所有人。
胖售貨員手裏正在撣灰的動作瞬間僵住了,她眼珠子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那一摞錢,呼吸都停滯了。
在這個大部分人一個月工資隻有三十多塊的年代,這一千塊錢擺在麵前,那種視覺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夠賠嗎?”
趙虎看著她,眼神依舊平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要是還不夠,我這還有。”
說著,他作勢又要往兜裡掏。
“別!別!夠了!太夠了!”
胖售貨員嚇得腿都軟了,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她這輩子也沒見過隨身揣著這麼多钜款的人啊!這哪是泥腿子,這是微服私訪的大領導,是財神爺啊!
她那張剛才還寫滿刻薄的胖臉,瞬間笑成了一朵爛菊花,變臉之快讓人咋舌。
她慌亂地把那件紅大衣取下來,雙手捧著,腰彎成了大蝦米,聲音都在發抖:
“哎呀大兄弟……不不不,首長!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這衣服……我這就給這位大妹子包起來!”
趙虎沒搭理她那副奴才相,隻是轉過身,把衣服輕輕披在還在發愣的張楠身上,幫她理了理領口。
“嫂子,穿著。”
趙虎的聲音溫和而堅定,“錢賺來就是花的。咱們不偷不搶,穿得起這衣服。
記住,以後誰要是敢因為咱們是從農村來的就看不起咱們,你就把腰桿挺直了!”
張楠看著趙虎那雙深邃的眼睛,心裏的委屈瞬間化作了一股暖流。
她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這次,是挺著胸脯掉的。
“這件要了。再給這小丫頭拿件最好的粉色棉猴,給大壯拿雙最大的翻毛皮鞋。還有這幾條圍巾,全包起來。”
趙虎隨手抽出幾張大團結扔給售貨員,看都沒看那剩下的錢,直接塞回兜裡。
“哎!好嘞!您稍等!”售貨員像是伺候祖宗一樣,飛快地打包。
趙虎付了錢,拎著大包小包,帶著一家人揚長而去。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對那個售貨員說過一句重話,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實力和蔑視,比罵她祖宗十八代還讓她難受。
……
出了百貨大樓,趙虎讓大壯帶著張楠和小桃去國營飯店點菜,自己則轉身鑽進了旁邊的一條深巷子。
那是縣城的“自由市場”邊緣,也是他此行的正事——收山貨。
蘇曼那邊的任務必須落實,趙虎揹著手,在攤位間溜達。
他眼神毒辣,一般的貨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突然,他在巷子拐角處停下了腳步。
在一個避風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女人。
這女人看著二十四五歲,和張楠那種溫婉不同,這娘們身上帶著股子讓人移不開眼的野勁兒。
大冬天的,她沒戴帽子,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紮了個高馬尾,露出一張凍得微紅卻稜角分明的臉。
眉毛濃黑,眼睛大而亮,透著股子桀驁不馴。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也不嫌地上臟,就那麼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個麻袋上。
最讓趙虎上心的,是她麵前那個麻袋口露出的東西。
野生榛蘑,而且全是沒開傘的“丁香扣”,肉厚、桿粗、無蟲眼,一看就是深山老林裡采出來的頂級貨。
此時,兩個二道販子正圍著她,想要壓價強買。
“大妹子,你這心也太黑了。八毛一斤?你怎麼不去搶啊!”
其中一個二道販子撇著嘴,一臉的奸相,“現在肉纔多少錢?你這破蘑菇想賣肉價?三毛!三毛我們包圓了!”
那女人手裏把玩著一把剔骨的小尖刀,眼皮都沒抬,聲音脆生生的,帶著股子碴子味兒:“八毛,少一分不賣。嫌貴?這可是姑奶奶拿命從老林子裏背出來的,三毛?三毛你連個蘑菇根都買不著!聽不懂人話就滾犢子。”
“呦嗬?小娘們脾氣挺爆啊?”那個二道販子被懟得臉上掛不住,伸手就要去抓那個麻袋,“給臉不要臉是吧?信不信哥把你攤子掀了?在這片兒還沒人敢跟我這麼說話!”
“唰!”
寒光一閃。
那把剔骨刀直接紮在了那二道販子手邊的磚縫裏,刀尾還在嗡嗡顫動。
“手不想要了?”女人抬起頭,眼神冷厲,“這是姑奶奶的貨,你動一下試試?”
那二道販子嚇得一哆嗦,看著那把刀,罵罵咧咧地縮了回去。
趙虎在旁邊看得清楚,心裏暗喝一聲彩:好一朵帶刺的野玫瑰!
這性格,這身手,還有這貨的成色,正是他要找的合作夥伴。
現在的生意場,光老實不行,得有這股子狠勁兒才能守住財。
趙虎走上前,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榛蘑看了看。
“成色不錯,自然風乾,沒煙熏味。”
女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手下意識地摸向那把刀:“八毛,不講價。”
“我不講價。”趙虎把蘑菇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平穩,“這一麻袋,我要了。”
女人一愣,狐疑地看著趙虎:“你也要包圓?看你這打扮,能拿出這麼多錢?”
她看趙虎穿著舊軍大衣,雖然氣質沉穩,但畢竟不顯山露水。
趙虎笑了笑,沒解釋,隻是平靜地說道:
“我不光要這一麻袋。我看你也是個爽快人,我想跟你做個長久買賣。除了蘑菇,木耳、猴頭、鬆子,隻要是山裏的好東西,你有多少,我收多少。價格按市場最高價走,絕不讓你吃虧。”
女人上下打量了趙虎一番,眼前這個男人,眼神沉穩,說話辦事透著股子大氣,不像是那些隻會坑蒙拐騙的二道販子。
“口氣不小。”女人把刀拔出來,插回腰間,“我是靠山屯的,叫劉玉霞。隻要你出得起錢,貨我有的是。”
“好,劉玉霞,我記住了。”
趙虎二話沒說,直接從兜裡隨手抽出三張嶄新的“大團結”,輕輕放在那滿是油汙的麻袋上。
“這是三十塊,算是定金。”
趙虎看著劉玉霞那瞬間瞪圓的大眼睛,認真地說道:“三天後,你把你屯子裏能收到的好貨都拉來,送到黑水屯找趙虎。這一麻袋我先不拿,你自己賣了當零花錢,算是我給合作夥伴的見麵禮。”
劉玉霞徹底懵了。
她見過做買賣的,沒見過這麼做買賣的。
貨不拿,先給錢,還白送一麻袋蘑菇?三十塊錢說扔就扔?這可是一般工人一個月的工資啊!
“你……你就不怕我拿錢跑了?”劉玉霞攥著那三十塊錢,忍不住問道。
趙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看著她笑道:
“敢在大街上亮刀子的姑娘,心眼兒直,乾不出那種溜肩膀的事兒。我看人,比看貨準。”
說完,趙虎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看著趙虎那寬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劉玉霞握著那帶著體溫的三張大團結,愣了半天。
“黑水屯……趙虎……”
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野性的笑意,把錢揣進貼身兜裡。
“這男人,有點意思。”
而此時的趙虎,心情那是相當不錯。
搞定了劉玉霞這朵“野玫瑰”,蘇曼那邊的任務穩了,這山貨生意的口子算是徹底撕開了!
回到國營飯店,一進門,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撲麵而來。
大壯正抱著個大肘子啃得滿嘴流油,張楠穿著那件新買的紅大衣,正一臉溫柔地給他擦嘴。謝小桃看見趙虎,舉著筷子喊道:“虎子哥!快來!嫂子給你點了紅燒肉!”
趙虎坐下來,看著這一桌子好菜,看著身邊這幾個自己要守護的人,心裏那個美啊。
“吃!今兒個咱們敞開了吃!吃飽了回家,咱們還要乾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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