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省城的夜黑的像口倒扣的鐵鍋,風雪雖停,寒氣卻更重。
“咣當。”
地窖上方的木板被掀開,一股白煙順著梯子飄了下來。老皮探進個腦袋,臉上帶著一股子決絕和興奮:“虎爺,妥了,車在水塔底下,貨都裝滿了。”
趙虎拍了拍在那打盹的大壯:“大壯,醒醒,幹活了。”
大壯猛地睜眼,眼神清明,那根生鏽的撬杠一直沒離手。
三人趁著夜色,貼著牆根溜到了廢棄水塔下。
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正停在那,引擎空轉著,突突突地冒著白煙,車鬥上蓋著厚厚的帆布,鼓鼓囊囊的。
“都是你要的頂級貨,兩噸帶魚,兩噸黃花魚,把這車鬥塞的滿滿當當。”
老皮壓低聲音,指了指車鬥,“委屈幾位,得鑽進魚箱縫裏。這出城的路不好走,咱們得演場戲。”
“上車。”
趙虎沒廢話,單手一撐車幫,利落地翻了上去,隨後把侯夢莎和大壯也拉了上去。
車鬥裡全是硬邦邦的凍魚箱子,腥味撲鼻,寒氣逼人。
趙虎在最裏麵的角落扒拉出一個空隙,三人擠在了一起,然後從裏麵把帆佈扣死。
“走著。”趙虎敲了三下車廂板。
老皮鑽進駕駛室,深吸一口氣,掛擋,給油。
“轟——”
解放卡車像頭笨重的老牛,噴出一股黑煙,緩緩駛出了家屬院,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靜。
車子在空曠的馬路上顛簸前行,侯夢莎凍得直哆嗦,趙虎把大衣裹在她身上,一隻手握著彈簧刀,眼神如冰。
二十分鐘後,車速慢了下來。
緊接著,是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熄火!停車檢查!”
車外傳來一聲嚴厲的嗬斥,幾束手電光亂晃。
鬆花江大橋哨卡,也是出城的鬼門關。
老皮跳下車,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哎呦,這不是劉隊長嗎?大半夜的,哥幾個辛苦啊!”
“少來這套!”那個劉隊長聲音硬邦邦的,“分局治安科下了死命令,嚴查流竄犯。皮老闆,你這車上拉的啥?去哪?”
“嗨,還能有啥,都是給下麵建設兵團送的年貨,凍魚。”
老皮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把路單遞了過去,“這是兵團物資,我有手續,這要是耽誤了兵團那幫大爺過年,我這腦袋可擔待不起啊。”
“去兵團?”劉隊長狐疑地看了一眼路單,“手續倒是沒問題……但車得查。上去兩個人,把帆布掀開瞅瞅!”
“是!”
兩個腳步聲向車尾走來。
帆布被掀開一角,一道刺眼的手電光瞬間掃了進來。
“真特麼腥啊。”一個檢查員拿著一根帶鐵尖的探桿,對著帆佈下麵就是一頓亂捅。
“噗!噗!”
探桿紮穿了紙箱。
突然,那根探桿猛地紮了下來,位置偏了,直奔大壯的大腿而去!
趙虎瞳孔一縮。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大壯竟然連躲都沒躲,硬是咬著牙,任由那根鐵尖“噗”地一下紮進了他的棉褲,刺入了大腿肉裡。
這傻小子,硬是一聲沒吭!隻是額頭上瞬間冒出了豆大的冷汗,臉部肌肉因為劇痛而微微抽搐。
如果他躲了,身後的動靜肯定會暴露;如果他叫了,全車人都得完。
他選擇了硬扛。
“咋樣?有人沒?”劉隊長在下麵喊。
“全是死魚,沒法藏人。”檢查員拔出探桿,嫌棄地甩了甩。
這時候,老皮在下麵也沒閑著。他極其隱晦地從袖口裏滑出兩張嶄新的“大團結”,塞進了劉隊長的兜裡。
“劉隊,大冷天的,別讓兄弟們遭罪了。回頭等我回來,給兄弟們再捎兩條好煙。”
劉隊長摸了摸兜裡的厚度,臉色緩和下來:“行了,趕緊滾蛋,兵團的事兒耽誤不得。”
“得嘞!”
老皮爬上車,一腳油門,車子轟鳴著衝過了大橋。
過了橋,就算是出了省城的控製圈。但老皮並沒有像路單上寫的那樣往兵團方向拐,而是方向盤猛地一打,直接上了通往下麵縣城的國道。
所謂“去兵團”,那不過是糊弄哨卡的幌子。
拿了趙虎的奉天大黃魚,他老皮現在的身份就是趙虎的專屬司機,趙虎指哪,他就得把車開到哪。
一直開到天光大亮,離縣城還有二十裡地的一片白樺林邊,老皮才把車停穩。
“大壯!沒事吧?”
趙虎第一時間掀開帆布,檢視大壯的傷口。血染紅了棉褲,但這小子身體素質變態,愣是咧嘴一笑:“沒事哥,皮外傷。”
趙虎眼眶微紅,沒多說,隻是重重拍了拍大壯的肩膀。
這時候,老皮也跑到了車後頭,看著這一車貨和三個劫後餘生的人,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精明和敬佩。
“虎爺,前麵就是縣界了,再往裏走我這生臉容易惹眼,我就送你們到這。”
老皮一邊幫著卸貨,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虎爺,這趟買賣,我老皮做得心裏不踏實。”
老皮看著趙虎,語氣誠懇,“您那根奉天大黃魚,現在的行價是一萬五往上走。而這一車魚,撐死也就值個三千塊。這買賣,您虧了,我佔了大便宜。”
趙虎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這便宜不是那麼好占的。
果然,老皮緊接著說道:
“我老皮在道上混,講究的就是個‘會看人’。這便宜我不能白占,不然這朋友交不長。”
老皮拍了拍那堆積如山的魚箱子,豎起一根手指:“這一車魚,算是您買的。但我老皮把話放這:三天後,我會再親自押一車一模一樣的貨,給您送到這片白樺林來。”
“那一車,算我送的!”
侯夢莎在旁邊聽得嘴巴張得老大:“送……送一車?那可是好幾千塊錢啊!”
“妹子,你不懂。”
老皮看著趙虎,眼裏閃著賭徒般的光芒,“能隨手掏出奉天大黃魚,還能在許國坤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的人,將來在咱們省必定是個人物。這幾千塊錢的魚,就當是我老皮給虎爺交的投名狀。”
“以後虎爺要是發了財,別忘了拉老哥一把。”
趙虎看著眼前這個精明的小老頭,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這纔是做生意的人。
既還了人情,又放了長線,還把自己這一條線給鋪平了。
“行。”
趙虎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老皮的手,“皮老闆這朋友,我交了。三天後,我讓人來這接貨。”
“一言為定!”
老皮也是個痛快人,上車掉頭,絕塵而去。
看著那輛解放卡車消失在風雪盡頭,侯夢莎看著路邊這兩座小山一樣的魚箱子,又看看趙虎,眼神裡全是亮晶晶的小星星,崇拜的都要溢位來了。
“虎哥……你也太神了。”
侯夢莎激動得小臉通紅,“咱們不僅逃出來了,還白饒了一車貨?這……這簡直跟做夢一樣!”
“這才哪到哪。”
趙虎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看著前方那條通往黑水屯的土路,眼神變得無比火熱。
這四噸魚,隻是個開始。
等到三天後老皮那送的一車到了,那就是足足八噸海貨!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1981年春節,這八噸魚,足夠他在黑水屯,乃至整個縣城,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大壯,夢莎,攔車!咱們帶著這潑天的富貴,回家!”
“這一次,我要讓村裡那幫狗眼看人低的傢夥好好看看,咱們是怎麼把‘年’給過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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