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巷子口抽完那一根悶煙,趙虎心裏已經盤算好了在廣州這地界破局的籌碼。
既然強龍非得壓一壓這地頭蛇,那就得找準了七寸,一腳踩死。
這一宿,廣州特有的濕熱潮氣悶得人發慌。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灰白色的光亮順著小旅館半開的木窗縫擠了進來。
趙虎早就醒了,正靠在床頭靜靜地抽著大前門,腦子裏盤算著今天去當地市場摸底的細節,琢磨著得仔細過過眼,看看這南邊當下到底有些啥稀罕玩意兒,是適合拉回咱們東北老家去賣的,必須得找準了老百姓的胃口才能掙大錢。
“滴滴——”
樓下空蕩蕩的街道上,突然傳來兩聲短促的汽車喇叭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趙虎掐滅手裏的煙頭,披上外套推開窗子往下瞅了一眼。
窄小的巷子口,老皮那輛半舊的黃色麵包車已經停在那了。
老皮正靠著車門,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悶煙,顯然是一宿沒睡踏實,愁的。
趙虎回過頭,看了看屋裏已經穿戴整齊的大壯,又掃了一眼隔壁房間。
出門在外,身上縫著十幾萬的钜款本錢,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廣州城,絕不能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裏。
他心思縝密,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安排:“夢莎,你帶的錢最多,今天就留在旅館別出去了。二柱子,你和猴子留下來照應。真有啥事,柱子你下手有準頭,護死錢和人。大壯跟我走。”
大壯憨厚地點點頭,用力拍了拍寬厚的胸脯:“哥你放心,我就算掉層皮也護著你。”
下了樓,老皮見隻有趙虎和大壯兩人下來,愣了一下,勉強擠出個笑臉:“虎哥,夢莎妹子他們呢,咋沒一起下來?”
趙虎隨手拉開車門,語氣平靜自然,滴水不漏:“夢莎水土不服,折騰半宿,小猴子在屋裏端水伺候著。二柱子那呼嚕打得震天響,還沒起呢。就咱哥仨去,順便帶我摸摸廣州這邊的底。”
老皮沒起疑心,笑著丟掉煙頭,踩了一腳:“行,廣州這氣候跟咱東北老家是沒法比,讓妹子好好歇著。走,老哥先帶你們轉轉這花花世界。”
麵包車在八十年代初的廣州街頭穿梭。趙虎坐在副駕駛,目光深邃地打量著窗外。
相比於塔河縣的閉塞,此時的廣州已經初顯改革前沿的活力。街邊到處是支著棚子做買賣的個體戶,騎著二八大杠的人流穿梭不息,路邊偶爾還能看見幾個穿著花襯衫、提著雙卡錄音機的南下倒爺。
一上午的時間,老皮帶著兩人轉了轉周邊的幾個大型電子市場和外貿批發點。
趙虎沒怎麼搭茬,隻是默默看著檔口裏擺著的那些電子錶、計算器和蛤蟆鏡,心裏對這年代廣州的物價、走貨渠道和發展勢頭有了個精準的盤算。
中午頭,三人就在街邊找了個大排檔。
老皮要了三盤剛出鍋、冒著熱氣的乾炒牛河。大壯吸溜著油汪汪的河粉,嘟囔著:“皮哥,這玩意滑溜溜的,吃著沒咱東北的豬肉燉粉條子得勁啊,兩口就下肚了。”
趙虎笑了笑,把盤底剩下的一點推給大壯:“沒吃飽再點一盤,下午去老皮你的攤子上看看。”
老皮夾著粉的手微微一頓,眼神有些閃躲,但馬上又掩飾過去:“行啊,就怕虎哥你嫌棄我那小本買賣寒磣。”
吃過飯,麵包車開進了一條略顯擁擠的商業街。
老皮的攤位不大,用幾塊破木板搭著,上麵擺著些從倒爺手裏兌來的磁帶、收音機和樣式新穎的電子錶。老皮媳婦正挺著腰板在那兒守著,熱的滿頭是汗。
見趙虎他們來了,老皮媳婦趕緊擠出個笑模樣,拿脖子上搭著的毛巾使勁抹了抹板凳,熱乎地招呼兩人坐下。
趙虎掏出煙剛點上,眼角的餘光就瞥見街口晃晃悠悠走過來四個小青年。
這四個人清一色的喇叭褲,敞著懷,嘴裏叼著煙,手裏拎著根半米長的自來水管子,走起路來流裡流氣。
沿街的攤販見了他們,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趕緊低下頭往後縮。
老皮一回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是個老實但也極聰明的人,知道這幫潮州幫的爛仔是來收保護費找茬的。
那批貨被扣拿不回來,連房租和碼頭租用倉庫的錢都快交不上了。要是讓趙虎在這撞見自己挨欺負,不僅丟麵子,更怕牽連了老家來的恩人。
老皮趕緊轉過身,一把拉住趙虎的胳膊,滿臉堆笑道:“虎哥,這街口有家賣廣式茶點的,味道絕了。大壯這體格子肯定沒吃飽,你倆先過去嘗嘗,我理理貨就去找你們。”
趙虎何等通透,一眼就看穿了老皮的把戲。他沒戳破,順水推舟地點了點頭:“行,大壯,咱們去前麵轉轉。”
說著,他帶著大壯往街口走去。卻在沒走出十步遠的一個拐角處,腳步一頓,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陰影裡。
大壯剛要開口問,趙虎微微抬手製止,目光冷冷地盯著老皮攤位的方向。
那邊,四個爛仔已經圍住了老皮的攤子。領頭那個留著過耳長發的爛仔用手裏的水管子敲著攤麵,語氣囂張刺耳:“老皮,保護費拖了三天了,當我們潮州幫是搞慈善的啊。”
老皮弓著腰,滿臉賠笑地遞煙:“幾位兄弟,寬限兩天。我那批貨還在碼頭壓著,實在拿不出錢了,過兩天,過兩天我連本帶利補上。”
“寬限你媽的頭啊。”長毛一把打飛老皮遞來的煙,“不交錢就特麼滾出這條街,別佔著茅坑不拉屎。”
老皮媳婦心疼自家男人,紅著眼走上前想理論兩句:“你們講點道理行不行,那批貨你們不給放,我們連倉庫租金都交不起了……”
“臭三八,誰聽你廢話。”旁邊一個瘦猴伸手猛地一推。
老皮媳婦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在地上。
“老婆。”老皮急了,剛要上前攙扶。
長毛冷笑一聲,飛起一腳直接踹在木板攤上。“嘩啦”一聲巨響,木板掀翻,收音機、磁帶散落一地,摔得稀巴爛。
老皮雙眼通紅,拳頭死死捏著,卻硬是不敢還手。他知道那批貨還得靠這幫人高抬貴手,真要是打了,不僅貨全砸手裏,這廣州城他們一家老小就真的待不下去了。
趙虎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切,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沒再猶豫,邁開大步就往攤位走,大壯像尊黑鐵塔似的緊跟其後。
“幹啥呢。幾個大老爺們欺負個娘們兒,還要不要臉。”大壯那破鑼嗓子一聲吼,帶著十足的東北口音,震得街坊四鄰耳朵嗡嗡直響。
長毛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一眼像堵牆似的大壯,又看了看麵沉似水的趙虎。
聽見這大茬子味兒的口音,長毛非但不怕,反而把手裏的自來水管子往肩膀上一扛,跋扈地冷笑:“哪冒出來的東北佬,瞎了你的狗眼,連我們潮州幫的閑事也敢管,活膩歪了是不是。”
老皮一看趙虎他們站出來了,嚇得魂都沒了。
他顧不上地上的媳婦,趕緊連滾帶爬地擋在趙虎身前,拚命衝著長毛作揖賠笑:“大哥,誤會,天大的誤會。這倆大哥就是路過的,這事兒跟他們沒關係。你們有氣沖我撒,千萬別牽連外人。”
說完,老皮轉過頭,急得直給趙虎使眼色,壓低嗓門帶著哭腔哀求:“虎哥,算兄弟求你了,別管這閑事,趕緊帶大壯走。這幫人手黑,咱惹不起啊。”
長毛看著老皮這副護犢子的熊樣,嗤笑一聲,一腳踹在老皮腿上:“撲街,泥菩薩過江還想保別人。老子今天連這倆多管閑事的東北佬一起廢了。”
看著老皮為了保護自己寧可吞下血牙的憋屈樣,趙虎心裏的火徹底壓不住了。但他臉上依舊沉穩,隻是伸手把跌倒的老皮拉起來護在身後,撣了撣衣袖,抬眼看向長毛。
“砸了攤子,推了人,這事兒就算完了?”趙虎語氣平緩,卻透著股讓人膽寒的壓迫感。
長毛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呸”地吐了口唾沫,用管子指著趙虎的鼻子狂妄地罵道:“東北佬,你特麼算哪根蔥。在荔灣這片地界,老子說砸就砸。怎麼著,你想替他出頭。信不信老子今天連你一條腿也卸了。”
話音剛落,長毛舉起水管子,奔著趙虎的肩膀就砸了下來。
“大壯,幹活。”趙虎連眼皮都沒眨,冷冷吐出四個字。
早就憋著一肚子邪火的大壯,聽到命令,發出一聲猶如黑熊般的悶吼。他順手抄起旁邊麵攤上的一條實木長條凳,直接沖了上去。
大壯那一身蠻力何等恐怖,木凳帶著風聲,後發先至,結結實實地砸在長毛旁邊那個瘦猴的後背上。“哢嚓”一聲,實木凳子當場斷裂,瘦猴慘叫著飛出去兩米多遠,趴在地上直吐酸水。
長毛大驚失色,砸下去的水管子還沒等落下,趙虎已經到了近前。
趙虎下手又狠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他側身避開水管,手裏的半截木凳精準地杵在長毛的胃部。長毛瞬間眼珠子暴凸,捂著肚子跪了下去。緊接著,趙虎反手一個響亮的大嘴巴子抽在他臉上,直接把長毛抽翻在地,連槽牙都崩飛了兩顆。
剩下兩個小混混嚇破了膽,剛想跑,就被大壯一手一個薅住脖領子,像摜沙袋一樣狠狠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短短兩分鐘,四個剛才還耀武揚威的爛仔,全躺在地上哀嚎。
街麵上一片死寂,連看熱鬧的人都嚇傻了。
趙虎扔掉手裏的木頭茬子,撣了撣手上的灰,居高臨下地看著長毛,語氣冰冷:“滾。”
長毛捂著腮幫子爬起來,眼神怨毒地後退,咬牙切齒地放狠話:“撲街,敢動我們潮州幫的人。你等著,有種別跑,大飛哥非弄死你們不可。”
四個人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街頭。
老皮這才如夢初醒,臉色煞白地跑過去扶起媳婦,隨後一把抓住趙虎的胳膊,上下左右地打量:“虎哥,大壯,你們沒傷著吧?”
“幾個癟犢子,連給我鬆骨都不夠格。”大壯不屑地撇了撇嘴。
三人七手八腳地把攤子重新支起來,老皮的雙手卻一直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把散落的貨隨便往麻袋裏一裝,推著趙虎就往外走,急得直跺腳:“虎哥,糊塗啊。你們趕緊走,帶上夢莎妹子他們回東北。這幫爛仔肯定去叫大飛過來了,大飛是這片潮州幫的堂口大哥,手底下全是敢下死手的狠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老皮滿心絕望,貨被扣了,現在連擺攤的路也被封死了。
但他是個仗義人,寧可自己扛著這天大的窟窿,也絕不能連累老家來的恩人。
趙虎雙腳就像生了根一樣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他看著急得滿頭大汗的老皮,伸手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語氣沉穩如山,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力量。
“老皮,自家兄弟,哪有看你挨欺負自己顛兒了的道理。”趙虎掏出煙遞過去一根,自己點上,透過青煙看著他,“我既然來了,有事,咱就一塊扛。”
這話一出,老皮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眼淚在眼圈裏直打轉。
一旁的老皮媳婦更是捂著嘴,泣不成聲。
在這舉目無親,處處碰壁的廣州街頭,趙虎這一句平平靜靜的“一塊扛”,硬生生把老皮快要塌下來的天,給死死地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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