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為民那句模稜兩可的“回去考慮考慮”，落在趙虎耳朵裡，跟直接說“錢沒給夠”沒啥兩樣。活了兩世，要是連這點體製內老油條的潛台詞都聽不出來，他那幾十年就算白活了。
桌上的氣氛因為這句話再次變得有點僵，胡為民依舊端著那副國營大廠廠長的架子，慢悠悠地抿著茅台，眼神卻時不時地往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上飄。
趙虎暗暗冷笑，這老小子，明明貪得要命，偏偏還要立個貞節牌坊。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個大的。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光顧著跟胡廠長嘮嗑，都忘了再添幾個菜了。”趙虎一拍大腿，故作懊惱地站起身，衝著王艷紅和李曉莉使了個眼色，“艷紅，你跟曉莉再去後廚看看，有沒有啥新鮮的野味，再整兩個硬菜。順便去前台看看，有沒有好煙，買兩包回來。”
王艷紅跟趙虎默契十足，一看趙虎這眼神，就知道他要跟胡為民單獨“深入交流”了，當即笑著站起身：“行，虎哥，我們這就去。”
李曉莉雖然有點懵，但也被王艷紅拉著走了出去。
包間門一關，屋裏就剩下趙虎和胡為民兩個人。
趙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多了一絲真誠的凝重。他沒說話，直接把手伸進夾克衫的內兜，在胡為民略帶詫異的目光中，猛地掏出一遝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啪”的一聲，那一遝錢重重地砸在胡為民麵前的桌麵上。
這遝錢太厚了，全是嶄新的十元麵值，目測至少有兩千塊。在82年，這絕對是一筆能讓人看直眼的钜款。
胡為民的眼珠子瞬間就瞪圓了，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裏，貪婪的光芒再也藏不住。他原本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水灑出來幾滴都渾然不覺。
他一個月的工資才55塊8，這兩千塊錢，頂他拚死拚活乾三四年的！餅乾廠現在效益完犢子，工資都發不全，他家裏老小還得吃飯，這筆錢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趙老弟，你這是……”胡為民喉結狠狠地上下滾了一下，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聲音都有點發顫。心裏雖然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但表麵上還得垂死掙紮一下，他故意咳嗽了兩聲，裝得挺虛偽，“你看你，這是幹啥。有些事吧，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廠裡還有廠辦會，還有……”
“胡哥，你也別跟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趙虎直接打斷了他的打官腔，伸手按在那遝錢上，語氣誠懇卻不容置疑，“這信封裡的，那是給廠裡的管理費，咱們按規矩走賬。這遝錢，純粹是我這個當晚輩的，看胡哥你平時操勞，給你買酒喝的。你要是看得起我趙虎這個兄弟，就收下。要是看不及，我趙虎二話不說，拿起錢就走人，咱們以後還是朋友。”
這一聲“胡哥”，直接把兩人的關係拉近了十萬八千裡。那句“買酒喝”，更是給了胡為民一個天大的台階。
胡為民看著那遝錢，心裏劇烈地鬥爭著。一邊是國營廠長的尊嚴和規矩，一邊是實打實的钜款和家裏的開銷。那可是兩千塊啊！
看著胡為民還在那拿把，趙虎心裏暗笑，這老貪逼，胃口比我想像的還要大。既然兩千砸不倒，那就再加一把火。
趙虎沒廢話，再次把手伸進內兜，在胡為民驚恐又期待的目光中，又摸出五百塊錢，直接扔在胡為民麵前。
“胡哥，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要是再推辭，那可就是真不給兄弟麵子了。”趙虎盯著胡為民，眼神犀利。
這最後五百塊，成了壓垮胡為民心裏防線的最後一點稻草。
胡為民看著麵前這整整兩千五百塊大團結，眼睛都放光了。廠子裏發不出工資，他這個當廠長的在家裏連大氣都不敢喘，這筆錢不僅能解決家裏的燃眉之急，還能讓他這個廠長的腰桿子在家裏硬起來。去他媽的規矩，去他媽的廠辦會，在這麼多錢麵前，全是扯淡。
“趙老弟，啥也不說了！”胡為民猛地端起麵前的酒杯，這回那股子高傲勁兒全沒了，臉上全是討好的笑容，連稱呼都直接改了，“這杯酒，我胡為民喝了！以後有發財的地方，一定要帶著大哥！餅乾廠掛靠的事兒，沒問題！明天我就讓辦公室把公章給你準備好，手續啥的，大哥親自給你跑！”
說完，胡為民一仰頭，把大半杯茅台一飲而盡。那一遝遝錢在他眼裏，此刻比茅台還要香。
趙虎看著胡為民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心中暗暗好笑。這個老貪逼，果然夠能吃的，兩千五百塊，直接就把他的貞節牌坊給砸了個稀巴爛。不過，這事兒總算落實了。隻要能順利掛靠，藉著餅乾廠的殼和公章，把端午福利這筆大單吃下，後頭利用餅乾廠生產線甚至收購餅乾廠的事情，就好說了。
“胡哥痛快！以後咱們哥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趙虎哈哈一笑，也端起酒杯，乾淨利落地幹了一杯。
等到王艷紅和李曉莉拎著兩包石林煙、催著服務員端著兩個新菜回來時，包間裏的景象讓兩人徹底驚呆了。
隻見胡為民和趙虎兩個人，都已經喝得滿臉通紅。胡為民那梳得極其講究的地中海髮型都已經亂了，甚至有幾根頭髮倔強地立著。此時他正緊緊地摟著趙虎的脖子，兩個人稱兄道弟，那親密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呢。
“胡哥，我就知道你是個敞亮人，跟那些隻知道打官腔的軟蛋不一樣！”趙虎大笑著拍著胡為民的後背。
“趙老弟，你這就見外了！以後咱們就是親哥倆，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胡為民舌頭都有點大了，眼神迷離地拍著胸脯保證。
王艷紅和李曉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濃濃的震驚和折服。半個小時前還高高在上的胡貔貅，這會兒怎麼就被趙虎治得服服帖帖的？趙虎這手段，這能力，真的是太可怕了。
“這……這啥情況啊？”李曉莉尷尬地走過去，看著自己那個平時摳門摳到家的姑父，此時居然摟著趙虎叫老弟，整個人都不好了。
“曉莉啊，你可得好好謝謝你趙老弟，要不是他，咱們餅乾廠這次可就真完犢子了！”胡為民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隱蔽地把那兩遝錢往自己中山裝那洗得發白的兜裡塞，那動作之熟練，一看就是老手。
趙虎笑而不語，隻是衝著呆若木雞的兩個女人招招手：“艷紅，曉莉，快坐下，陪胡哥好好喝兩杯。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接下來的酒局，氣氛那叫一個熱烈。胡為民這回是真放開了，也不裝領導高冷了，跟趙虎劃拳，甚至還跟王艷紅和李曉莉提杯，那叫一個豪爽。趙虎也是滴水不漏，一邊捧著胡為民，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老小子的反應。
這頓酒，一直喝到國營飯店打樣。胡為民終於是喝大了，整個人都癱在椅子上，嘴裏還不停地嘟囔著“掛靠……沒問題……好兄弟……”。
最後，隻能讓李曉莉扶著胡為民打了個板車回家。趙虎也是喝了不少，臉上紅得像關公，走路都有點晃蕩。
王艷紅扶著趙虎，迷迷糊糊地走出國營飯店。初夏的夜風一吹，趙虎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腦子清醒了幾分。
回到東關大院時，張楠和徐雅還沒睡，正坐在院子裏納涼。看到王艷紅扶著爛醉如泥的趙虎回來，趕緊迎了上來。
“虎子，咋喝這麼多？”張楠心疼地扶住趙虎。
“好訊息……掛靠……搞定了……”趙虎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隨後整個人就像是爛泥一樣癱在張楠懷裏，一醉不醒。
張楠和徐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欣喜。隻要掛靠搞定，後頭的事情，可就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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