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颳了一宿，天剛矇矇亮，窗戶紙還在震。
趙虎就被院子裏的動靜弄醒。
“咯吱……咯吱……”
那是腳踩在硬雪殼子上的聲音，極輕，很慢，似乎是走兩步，停一步。
聲音到了門口，戛然而止。
門外那人似乎站住了，沒走，也沒敲門。隻有呼嘯的風聲裡，偶爾夾雜著一聲極輕的嘆息和腳底摩擦雪地的細碎聲響。
趙虎在被窩裏睜開眼，眉頭微微一皺。
這是在門口猶豫啥呢？
過了足足半分鐘，那扇破木門才被人極其小心地敲了兩下。
“叩、叩。”
響聲小的跟耗子似的，彷彿敲門的人既想讓他聽見，又怕驚擾了他的好夢。
趙虎披衣下地，幾步跨過去，一把拉開門栓。
“吱嘎——”
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門口縮著個人。
張楠。
她眉毛和劉海上都結了一層細細的白霜，臉凍得煞白，鼻尖通紅，顯然是在外頭站了有一會兒了。
此時，她懷裏還死死捂著那件破棉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給。”
看見門開，她像是做錯事被抓包一樣，眼神慌亂，聲音發啞，“補好了。”
趙虎伸手去接。
指尖剛觸到那棉花，整個人猛地一頓。
熱乎。
在這滴水成冰的大清早，這件棉襖竟然跟剛從熱炕頭上拿下來的一樣，帶著一股子被灶火徹底烘透了的實在勁兒，暖得紮手。
趙虎瞬間懂了。
剛纔在門口的猶豫，還有那一身的白霜……這傻女人怕剛洗過的棉花不幹，更是怕他出門受凍，這是在灶坑邊守了整整一宿啊！
“趕緊穿。”
張楠不敢看他的眼，低頭要把棉襖往他身上披，“趁著熱乎勁兒。”
趙虎二話沒說，把那帶著煙火味的棉襖往身上一裹。
熱流瞬間貼上了後背，像是被人從身後緊緊抱住，暖得鑽心。
他低頭看著張楠那雙沾著黑灰、凍得通紅的手，喉嚨有些發堵。
“嫂子……”
“走了。”
張楠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轉身就跑，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溜煙鑽回了隔壁屋，“咣當”一聲關上了門。
趙虎站在風口裏，緊了緊領口。
這份情，重了。
要是混不出個人樣來，他趙虎這輩子白活。
……
上午九點，縣委招待所302。
屋裏煙霧繚繞。
蘇曼穿著大紅色的真絲睡袍，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手裏夾著根紅塔山，麵前的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頭。
這女人正在氣頭上，眼神跟刀子似的。
門一開，趙虎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東西呢。”
蘇曼連寒暄都省了，手一伸，語氣冷硬，“別跟我說沒弄到。”
趙虎沒吭聲。
他大步走到茶幾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報紙包，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聲，動靜挺大。
蘇曼眼睛一亮，掐滅煙頭，一把抓過報紙包撕開。
下一秒，她臉上的期待僵住了。
報紙裡沒有雪白的狐狸皮，隻有一株乾巴巴、黑漆漆的醜蘑菇。
“趙虎。”
蘇曼的聲音瞬間拔高，猛地把報紙包摔在地上，“你特麼耍我。”
“我要的是白狐皮，是皮子，你給我弄個爛蘑菇來幹什麼？讓我拿去燉小雞兒嗎。”
蘇曼站起來指著趙虎的鼻子，氣的胸口劇烈起伏，“你知不知道那張皮子對我多重要，那是給省裡那位祝壽用的，你這是在毀我的前程。”
麵對蘇曼的暴怒，趙虎連眉毛都沒動。
他彎腰撿起那株被摔在地上的蘑菇，吹了吹上麵的灰，重新放在桌上，然後順手拿過桌上的紅塔山，給自己點了一根。
“罵完了。”
趙虎吐出一口煙圈，隔著青煙看著蘇曼，“虧你還是個生意人，眼珠子是出氣的。”
“睜大眼看清楚，這是野生紫靈芝，長在老鷹嘴懸崖上的，那叫‘還陽草’。”
蘇曼正要發飆，聽到“還陽草”三個字，愣了一下。
趙虎身子前傾，那股子壓迫感瞬間逼了過去。
“你送狐狸皮，那是錦上添花，是個麵子貨，人家收了也就隨手一扔。”
“但如果那位大領導，身體抱恙，繼續這救命葯呢？”
趙虎盯著蘇曼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是送他一件穿身上的死物，還是送他半條命。”
“這筆賬，你算不明白嗎。”
這一句話，像釘子一樣死死釘進了蘇曼的死穴。
蘇曼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省裡那位老爺子病重是絕密，但這小子怎麼說得這麼準。
如果這真是紫靈芝……那這哪是禮物，這是通天梯，是救命符。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半分鐘，蘇曼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她重新坐下，拿起靈芝，眼神變的狂熱。
“行啊趙虎，姐姐看走眼了。”
她語氣軟了下來，“東西我收了，說吧，要多少錢，一千還是兩千。”
趙虎彈了彈煙灰，嗤笑一聲。
“不要錢。”
“那你要什麼。”
趙虎把煙頭按滅，吐出兩個字：
“名分。”
“我要省公司蓋章的紅標頭檔案，承認我是黑水屯的‘定點代辦員’，有了這紙公文，我看誰還敢舉報老子投機倒把。”
“還有，大興安嶺路難走，你給我批一輛公安淘汰的長江750大挎子，我要帶警燈的那種。”
蘇曼聽笑了。
不要錢，要護身符，要摩托車。
這小子，野心都寫在臉上了。
但這兩樣東西對她來說，那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可這靈芝帶給她的回報，卻是無價的。
“成交。”
蘇曼當場拿出紙筆，刷刷刷寫了兩張條子，蓋上私人印章。
“拿著，有了這檔案，黑水屯那一畝三分地你說了算。”
“車去物資局提，兩百塊錢算廢鐵處理，能不能騎走看你本事。”
趙虎接過條子，看了一眼那鮮紅的印章，嘴角勾起一抹狠笑。
兩百塊買輛長江750。
這跟白撿有什麼區別。
這可是80年代最拉風的“把妹神器”，比小轎車都唬人，開回村裡那是降維打擊。
“謝了，蘇姐。”
趙虎把條子揣進貼身口袋，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等等。”
蘇曼突然從衣架上扯下一條羊毛圍巾扔過來，“把脖子圍上，光著個膀子穿棉襖，也不怕凍死，上海帶來的，送你了。”
趙虎接住圍巾，入手溫軟，全是這女人的香味。
他回頭，衝著蘇曼壞壞一笑。
“蘇姐，這算定情信物。”
“滾蛋。”蘇曼笑罵著把枕頭砸了過來。
趙虎大笑出門。
寒風呼嘯，他心裏卻是一團火。
紅標頭檔案有了，大挎子有了。
黑水屯，老子要騎著這頭鐵驢回去了。
吳老二，你給老子洗乾淨脖子等著，這回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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