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關的農家小院外，隨著趙虎那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近，大夥緊繃了兩天兩夜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
李猛和二柱子這幫漢子眼圈通紅，緊緊攥著趙虎的胳膊，上下打量，生怕他身上少了一塊肉。
徐雅和幾個女人更是沒忍住，捂著嘴哭得稀裡嘩啦，嘴裏一直唸叨著“全須全尾回來就好”。
趙虎笑著拍了拍兄弟們的肩膀，安撫著大夥的情緒。可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在人群裡掃了一圈，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沒看見莫小雨。
“楠姐，小雨呢。”趙虎轉頭看向眼眶通紅的張楠。
張楠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那丫頭這兩天魂都快沒了。她覺得是你替她出了頭才惹上孫誌剛那個畜生，害你被抓進笆籬子。她心裏頭過意不去，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裏掉眼淚，這會兒知道你回來了，估計是沒臉出來見你。”
趙虎心裏一陣泛酸。這傻丫頭，把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他轉過頭，拍了一把還在抹眼淚的大壯：“大壯，別乾嚎了。去供銷社肉杠上割二十斤五花肉，再整兩隻肥雞，打十斤散白。今兒晚上咱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大壯一抹臉上的鼻涕眼淚，脆生生地應了一句，轉身就往外跑。趙虎又打發張楠和徐雅她們去生火洗菜，把院子裏的人都支開，自己邁步朝著西屋走去。
推開西屋的木門，屋裏光線有些暗。
莫小雨正靠在窗邊，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裏攥著箇舊手絹不停地抹眼淚。聽見門響，她淚眼婆娑地轉過頭，當看到那個這兩天讓她牽腸掛肚、愧疚得幾乎要死掉的男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門口時，她整個人僵住了。
兩日不見，莫小雨那張原本就巴掌大的小臉，硬生生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讓人心疼，眼底全是烏青。
“虎……虎哥。”莫小雨嘴唇發著抖，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連往前走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趙虎什麼都沒說。他大步走上前，伸出粗壯的雙臂，一把將這個輕飄飄的傻丫頭揉進了自己寬闊溫熱的懷裏。
感受到趙虎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和煙草味，莫小雨身體猛地一顫，這兩天苦苦強撐著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了。她死死攥著趙虎背後的衣襟，把臉埋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哭吧，把委屈都哭出來。”趙虎粗糙的大手輕輕順著她的後背，嗓音低沉溫柔，“這點事算什麼。有哥在，天塌下來哥替你頂著。”
聽著這番話，莫小雨哭得更凶了，彷彿要把這兩天的自責和恐懼全順著眼淚排出去。她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安安穩穩地落回了肚子裏。
正安撫著，半掩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侯夢莎端著一盆洗臉水走了進來。她這兩天也是熬得燈枯油盡，眼睛腫得像兩個爛桃子，臉色憔悴不堪。看到相擁的兩人，侯夢莎腳步頓了一下，眼眶一酸，眼淚又蓄滿了眼窩。
趙虎鬆開莫小雨，轉身看向侯夢莎，心裏湧起萬般虧欠。
這次要是沒有侯夢莎機靈，連夜往省城掛了那個電話，叫來了秦嵐和蘇曼這兩尊大佛，他趙虎就算骨頭再硬，在這小小的塔河縣恐怕也得被孫連城那幫黑警給扒層皮。
趙虎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水盆放在架子上，然後抬起粗糙的指腹，輕輕擦掉侯夢莎臉頰上的淚珠，順勢一展臂，將她也緊緊抱進懷裏。
“夢莎，這次多虧了你。”趙虎低頭貼著她的耳畔，深情且鄭重地說道，“我趙虎發誓，以後絕不再讓你們替我擔驚受怕。”
這一句話，瞬間點燃了侯夢莎心底最深處的火苗。她灼灼地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趙虎那稜角分明的臉龐，用力地點了點頭，心裏隻覺得這兩天的煎熬全值了。
安撫好了兩個女孩，趙虎脫了外套走出屋子。
院子裏已經熱火朝天地忙活起來了。劈柴的劈柴，洗菜的洗菜，大鐵鍋裡開始往外冒著熱氣。趙虎挽起袖子，帶著小猴子也加入了進去。他切肉塊、劈柈子，幹得比誰都起勁，彷彿身上那點傷根本不存在一樣。
一直忙活到天色擦黑，濃鬱的燉肉香味飄滿了整個東關。
院子裏擺開三張大圓桌，滿滿當當坐了一群人。
桌上是用臉盆裝的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還有剛出鍋貼著嘎巴的苞米麵餅子。
這兩天，不管是跟著趙虎從黑水屯打出來的十幾個漢子，還是院子裏這些受他庇護的女人，無時無刻不在為他懸著心。
今天主心骨平安歸巢，這頓酒自然要喝得通透。
趙虎端起手裏那碗滿滿當當的散白酒，站起身。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兄弟們，妹子們。”趙虎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聲音渾厚低沉，“這兩天，大夥跟著我擔驚受怕了。我趙虎沒爹沒娘，在座的各位，就是我趙虎的家人。今天我能囫圇個兒地回來，多謝大夥惦記。”
說完，趙虎端著酒碗，深深地給大夥鞠了一躬。
這一鞠躬，把在場的人眼淚全給招下來了。
大壯猛地站起身，用粗糙的手背狠命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哽咽得像破鑼：“虎哥，你這麼乾就是拿刀子紮兄弟的心。你讓人抓進笆籬子，是我大壯沒用，是我沒護好你。讓你在裏頭受了委屈，我特麼這兩天恨不得拿刀把那幫王八羔子給剁了。”
“大壯說得對。”二柱子和李猛也紅著眼站了起來，端著酒碗喊道，“虎哥，以後你說往東，兄弟們絕不往西。誰要是再敢動你一根汗毛，咱們黑水屯的漢子跟他拚命。”
看著這幫出生入死的兄弟，趙虎感動得眼眶發熱。他深吸了一口氣，高高舉起手裏的酒碗，大喊一聲：“好兄弟。以後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乾。”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乾。”
幾十號人齊聲怒吼，聲音震得棗樹上的葉子直往下掉。烈酒入喉，氣氛一下被推到了頂峰。
這頓飯吃得極其盡興，一直喝到夜裏十點多。男人們大多喝得爛醉如泥，被攙扶著回了各自的住處。
打發走了所有人，清冷的小院裏隻剩下幾個女人。
張楠和徐雅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桌上的殘羹冷炙，看著站在院子裏吹冷風醒酒的趙虎，趕緊催促道：“虎子，趕緊進屋泡個腳躺著。這幾天在裏麵肯定沒閤眼，身子又是鐵打的，快去歇著。”
趙虎點點頭，也沒推辭，轉身進了自己的正屋。
用熱水燙了腳，趙虎光著膀子躺在燒得溫熱的火炕上，緊繃了幾天幾夜的肌肉終於徹底放鬆下來，一陣濃烈的睏意席捲全身。
就在他剛要閉上眼睛睡過去的時候，屋門被人做賊似的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溜了進來，輕手輕腳地摸到炕沿邊。藉著窗外的月光，趙虎看清了來人，是小猴子。
小猴子四下看了一眼，湊近趙虎，神秘兮兮地貼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虎哥，你先別睡死。我姐讓我給你帶個話，她說一會兒等院裏的人都睡熟了，她有要緊事兒進屋跟你說。”
聽完這話，趙虎原本快要合上的眼皮，瞬間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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