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艷麗做夢也沒想到，這個被她一口一個“鄉下泥腿子”叫著的外地人，背後竟然杵著加格達奇黑白兩道最頂尖的兩尊大佛。
在這片地界上混，察言觀色是保命的本錢。
高艷麗心裏明鏡似的，今天這把要是玩砸了，同時得罪了陳長江和溫馨，她明天就得鋪蓋卷滾出加格達奇。
“溫姐，陳局，您二位消消氣。”高艷麗硬生生把心裏的憋屈咽進肚子裏，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再次湊上前主動示好，“今天這事兒確實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虎子兄弟既然是您二位的朋友，那就是我高艷麗的貴客。今晚所有的開銷算我的，我擺一桌，給虎子兄弟壓壓驚……”
“誰跟你是自己人。”溫馨眼皮都沒抬，直接出聲打斷了她，那張明艷動人的臉上掛著一層寒霜，“高艷麗，少擱這兒跟我套近乎。我弟弟今天在這兒受了驚嚇，這事兒可不是你輕飄飄一句誤會就能翻篇的。”
溫馨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大，卻字字擲地有聲：“今天當著陳局和這麼多人的麵，你，鞠躬，給我弟弟賠禮道歉。不然，今天這事兒沒完。”
這話一出，走廊裡頓時一片嘩然。
那三十多個跟著高艷麗來砸場子的盲流子全炸了鍋，他們大姐大在加格達奇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真要當著他們這麼多小弟的麵給一個外鄉人鞠躬，以後這麵子往哪擱。
“麗姐，憑啥給他鞠躬！”一個拎著洋鐵管子的混混急了，梗著脖子喊道，“咱三十多號人還能怕了……”
“都他媽給我閉嘴！”
高艷麗猛地回過頭，像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狼一樣嘶吼了一聲，雙眼通紅地掃過那群手下。
混混們被這聲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頓時鴉雀無聲。
高艷麗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麵子再大，也大不過命。
她咬緊後槽牙，在三十多號手下、滿走廊公安，以及陳長江和溫馨的注視下，雙腿併攏，朝著趙虎硬生生地彎下了腰，來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大鞠躬。
“虎哥，今天是我高艷麗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您。我給您賠罪了。”
這一聲“虎哥”，高艷麗喊得屈辱至極，可聽在周圍人的耳朵裡，卻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加格達奇地頭蛇的臉上。
看著剛才還囂張跋扈、嚷嚷著要敲碎自己滿嘴牙的女人，此刻卑躬屈膝地低著頭，趙虎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陳長江見狀，冷哼了一聲，訓斥道：“高艷麗，也就是虎子兄弟大度，要不然今天非把你這幫人全鋝進去啃窩窩頭。以後眼睛放亮點，別整天凈幹些惹是生非的混賬事！”
溫馨也跟著敲打了幾句，高艷麗隻能弓著身子，像個孫子一樣連連點頭賠笑。
就在高艷麗以為這茬終於要過去的時候，趙虎卻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等等。”趙虎彈了彈煙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高老闆，你這三番兩次地帶著人來砸門，把這招待所的住客嚇得夠嗆不說。我這幾個兄弟，為了自保可是跟你們的人動了手的，這醫藥費、營養費，還有受驚嚇的補償，你是不是得給個說法。”
此話一出，站在趙虎身後的二柱子和大頭對視了一眼，趕緊把胳膊往回縮了縮。剛才動起手來，對方根本沒佔到便宜，他倆也就是手背上蹭破了點油皮，連血都沒往外滲。
高艷麗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哪能聽不出趙虎這是在敲竹杠。
可當著陳長江和溫馨的麵，她就是知道是個坑，也得閉著眼睛往裏跳。
“虎哥說得對，這錢我出。”高艷麗嘴角抽搐了一下，硬著頭皮問，“您看……多少合適。”
趙虎豎起兩根手指，語氣平淡：“兩千。算是交個朋友。”
兩千。
高艷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簡直在滴血。1982年這會兒，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四十塊錢，兩千塊錢絕對是一筆钜款。這泥腿子張嘴就要兩千，簡直是扒她的皮。
可看著陳長江那冷厲的眼神，高艷麗不敢有半句廢話。
她趕緊開啟隨身的皮包，翻出一遝厚厚的“大團結”，又回頭讓手底下那幾個頭目把兜裡的錢全掏出來湊了湊，這才湊夠了兩百張十元的大鈔，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趙虎。
趙虎接過那遝散發著油墨味的鈔票，看都沒看，反手就塞進了二柱子的懷裏。
隨後，趙虎抬起頭，看向陳長江和溫馨。他心裏清楚，自己是個過江龍，早晚得回塔河。可陳長江和溫馨還得在加格達奇的地麵上待著。水至清則無魚，真要把高艷麗這地頭蛇徹底逼死了，反而會讓陳、溫二人以後在地方上難做。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纔是成年人的手段。
“高老闆，既然是誤會，那咱們就是不打不相識。”趙虎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笑意，主動給了個台階，“今天這事兒，到此為止。不過，有一條。”
趙虎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高艷麗身後的王艷紅。
“你表妹王艷紅，是跟著我們車隊從塔河縣出來的。我既然把人全須全尾地帶出來了，就得全須全尾地給她哥王長貴帶回去。她，得留下。”
高艷麗一聽趙虎不再追究，如蒙大赦，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是是是，虎哥仗義。這死丫頭就交給您管教。”
王艷紅一聽要被留下，嚇得魂飛魄散，剛才趙虎那狠厲的手段她可是親眼見識過了。她死死抓著高艷麗的袖子，哭著直往後縮：“姐。我不留下。我要跟你走，你別把我丟下啊姐。”
“少他媽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
高艷麗心裏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沒處發，反手就是一個響亮的嘴巴，結結實實地抽在王艷紅臉上。“啪”的一聲脆響，直接把王艷紅打得一個趔趄，跌跌撞撞地推到了趙虎跟前。
處理完這爛攤子，高艷麗轉頭看向陳長江和溫馨，臉上重新堆起諂媚的笑：“陳局，溫姐，大半夜的驚擾了您二位，我這心裏實在過意不去。您二位要是不嫌棄，前麵茶樓我定個包間，咱們一起喝個茶，就當是我給您二位賠罪了。”
陳長江和溫馨看趙虎這邊已經妥善解決，而且趙虎也給了台階，自然順水推舟。兩人跟趙虎寒暄了幾句，叮囑他有事隨時聯絡，便跟著高艷麗下了樓。
一場乾戈，就在這幾句不鹹不淡的客套中消弭於無形。
送走了這幾尊大佛，走廊裡徹底清靜了下來。
趙虎折返回來，看了看二柱子、小猴子、大頭和陳峰哥四個，拍了拍他們的肩膀關心了幾句，確認真沒受什麼傷後，指著二柱子懷裏的那遝錢說道。
“這錢你們四個分了。一人五百，拿著買點好的補補。”
二柱子幾人捧著那厚厚的一遝大團結，整個人都傻了。
五百塊錢！他們在外麵賣苦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累死累活幹上一年，也攢不下這麼多錢啊。
剛才就跟著在走廊裡比劃了兩下，連點油皮都沒蹭破，啥事沒有，就一人分了五百。
“虎哥……”二柱子眼圈都紅了，感動得聲音直打顫，要不是走廊裡人多，這哥幾個恨不得當場給趙虎跪下磕一個。
“行了，自家兄弟，說那些見外的話幹啥。趕緊回屋歇著去。”趙虎笑著踢了二柱子屁股一腳。
打發了兄弟們，趙虎轉頭走向一直站在走廊角落裏的李曉莉。
這姑娘今晚受的驚嚇不小，但關鍵時刻那通電話，確實幫了大忙。
趙虎從自己兜裡掏出三十張大團結，直接塞進李曉莉手裏，語氣溫和了不少：“這三百塊錢你拿著，今晚多虧了你跑下樓報信。就當哥給你的跑腿費了。”
李曉莉看著手裏那三百塊錢，心跳不自覺地漏了半拍。
她看著眼前這個身形高大、做事滴水不漏的男人，心裏的敬佩和好感像野草一樣瘋長。
這個男人麵對三十多個混混麵不改色，轉手就能把地頭蛇收拾的服服帖帖，對自己兄弟更是大方得讓人眼紅，這纔是真正頂天立地的純爺們。
“虎哥……謝謝。”李曉莉低著頭，小臉緋紅，聲音細若蚊蠅。
趙虎笑了笑，沒再多說，安置她回屋休息。
轉身，趙虎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眼神變得深邃且冰冷。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走廊盡頭。
那是王艷紅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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