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省城的空氣裡透著股清爽。
秦嵐特意換了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女士小西裝，內搭著純白的真絲襯衣，將她那豐滿傲人的身段和高幹子弟的清冷氣場襯托得淋漓盡致。
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秦處長辦事雷厲風行。
沒過半個小時，一張蓋著省局鮮紅大印的紅標頭檔案，就穩穩噹噹地交到了趙虎手上。
趙虎低頭一瞅，眉頭微微一挑。他張嘴要的是十噸，可這批條上，赫然批了整整二十噸鋼材。
局屬大院門口，秦嵐替趙虎整了整中山裝的衣領，看著男人眼底的驚訝，眼神裡透出幾分外人察覺不到的柔情與霸氣。
“你張嘴要十噸，姐直接給你批了二十噸。”秦嵐壓低聲音，玉指輕輕戳了一下趙虎的胸膛，“既然要在下頭縣城把盤子砸實誠，手裏沒點足秤的籌碼怎麼行。多出來的這十噸，算姐給你這大老闆鋪的路。這玩意兒現在在下頭，比金條都好使。”
聽著女人這番情深意重又霸氣側漏的話，趙虎心裏一暖，將那張薄薄的批條貼身揣進懷裏，深邃的眼裏滿是野心。
“姐這份情，我記在心底了。”趙虎沉聲說道，“等我把塔河縣那些雜碎收拾乾淨，把這盤大棋徹底下活了，再來看你們。”
秦嵐點了點頭：“曼曼上午省裡有會，脫不開身來送你。她特意讓我給你帶句話，回去以後，多往手裏攥點好山貨和野味，下半年的風向一變，這些東西全是搶手貨。自己多加小心。”
兩人戀戀不捨地道了別。趙虎沒急著去火車站，而是轉身去了省城最大的百貨商場。
這次進城算是立住了腳跟，家裏的女人們跟著他沒少擔驚受怕。趙虎出手闊綽，直接在一樓的櫃枱掃貨。時髦的紗巾、上海灘產的雪花膏、帶花紋的摺疊小圓鏡，一人一份。路過副食櫃枱，又扯了兩斤省城特產的槽子糕和江米條。
大包小裹地拎著，趙虎這才坐上了返回塔河縣的綠皮火車。
伴隨著火車哐當哐當的節奏，趙虎的心情十分暢快。
有了這張二十噸鋼材的批條，再藉著個體戶即將合法化的春風，東關大院騰飛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下午三點多，日頭毒辣。
趙虎拎著東西，大步流星地推開了東關大院的大鐵門。
“楠姐，莎莎，出來分東西了。”趙虎笑著朝院裏喊了一嗓子。
可出乎意料的是，往日裏熱鬧非凡的大院，此刻卻死一般寂靜。沒有人迎出來，連平時最喜歡鬧騰的陳蕊都不見人影。
趙虎眉頭一皺，心裏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竄了上來。
正房的門簾被掀開，莫小雨和小猴子紅著眼圈走了出來。
兩人臉色煞白，滿臉的愁雲慘霧，小猴子更是急得直抹眼淚，連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虎哥……你可算回來了。”小猴子帶著哭腔，眼淚吧嗒吧嗒直掉，“小西關街的鋪子讓人給砸了。大壯哥和二愣子哥為了護著楠姐她們，被人下了黑手，現在都在縣醫院搶救呢。”
趙虎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一言未發，隻是手一鬆，剛買的那些糕點和雪花膏“啪嗒”一聲掉在石磨盤上，散落一地。
沒有多餘的廢話，趙虎轉身就往院外走，步伐快得帶起一陣冷風：“走，去醫院。”
縣醫院住院部，二樓的外科病房裏瀰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
趙虎帶著小猴子和莫小雨推開病房門。
病床前，張楠、徐雅和侯夢莎都在。張楠和徐雅的眼睛腫得像個核桃，身上過年剛做的新衣裳還沾著幾個泥腳印，頭髮也有些淩亂。
再看病床上，大壯像個木乃伊似的躺在那。右胳膊用兩塊夾板死死固定著，脖子上吊著繃帶，腦袋上纏著厚厚的一圈白紗布，隱隱還有血水往外滲。
旁邊緊挨著的另一張病床上，二愣子也沒好到哪去。
他半靠在被垛上，半邊臉腫得老高，左側肋骨的位置纏著一圈又一圈的寬膠布，疼得直倒吸涼氣。
看到趙虎進屋，病房裏的幾個女人像是瞬間找到了主心骨，徐雅捂著嘴，眼淚再也忍不住往下掉。
大壯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那隻沒被紗布矇住的眼睛。
一看是趙虎，這東北糙漢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硬是咬著牙，掙紮著要用沒斷的左手撐起身子，聲音沙啞，透著股濃濃的自責和憋屈。
“虎哥……兄弟給你丟人了。”大壯一個一米八幾的漢子，眼淚在眼圈裏直打轉，“我大壯沒用，沒看住鋪子，讓那幫孫子把貨給糟蹋了不說，還差點讓楠姐和嫂子們吃了虧。虎哥，我對不住你……”
旁邊病床上的二愣子也跟著紅了眼，咬著牙直喘粗氣：“虎哥，怪我倆沒本事，沒護住家。”
“躺下，都別亂動。”趙虎一步跨上前，伸出大手穩穩地按住大壯的左肩，又拍了拍二愣子。
看著兩個過命兄弟這副慘狀，趙虎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聲音卻壓得很低，透著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鋪子砸了能再建，貨沒了能再進。你們倆拿命護著家裏的女人，這就是我趙虎的好兄弟，沒給我丟半點人。”
趙虎轉頭看向一旁還算鎮定的侯夢莎，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莎莎，到底怎麼回事。誰幹的。”
侯夢莎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心頭的火氣和後怕，把事情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就在趙虎去省城的當天下午，劉國慶帶著二十多個手裏拎著搖把子和管叉的地痞司機，大搖大擺地堵了小西關街的鋪子。
當時她們幾個女的正在理貨，大壯和二愣子在後頭搬紙箱。
劉國慶那幫人不僅對南方貨挑三揀四，故意往地上摔，還嘴巴不乾不淨地調戲張楠和徐雅，伸手就要去拉扯。
大壯和二愣子哪能看著嫂子受這委屈。兩人眼睛一紅，大壯抄起一根扁擔，二愣子拎著個鐵扳手就沖了上去。
可對方人太多了，二十幾個打兩個。
二愣子被四五個人死死按在地上，愣是咬著牙沒求饒，肋骨生生被踹斷了兩根。大壯為了死死護住身後的女人們，硬生生扛了對方一管叉，胳膊當場就斷了，腦袋上還捱了一搖把子，當場見了紅。
“後來我看要出人命了，順著後窗戶跳出去，跑到供銷社搖了公安局的電話。”侯夢莎咬著牙說道，“那幫孫子聽見警笛響，這才扔下話跑了，說今天隻是個警告。要是再敢在縣裏支攤子，下次就不是斷胳膊斷肋骨的事了。”
聽完侯夢莎的話，趙虎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他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大喊大叫。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從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熟悉趙虎的人都知道，他不叫喚的時候，纔是真正動了殺心的時候。
“大夫怎麼說。”趙虎看向張楠。
“大夫說大壯胳膊尺骨骨折，腦袋上縫了七針。愣子斷了兩根肋骨，好在都沒傷著內臟。”張楠抹著眼淚，聲音發著顫。
“人活著就行。”趙虎俯下身，替大壯和二愣子掖了掖被角，語氣平靜得可怕，“大壯，愣子，你倆踏實在醫院躺著，想吃啥喝啥讓楠姐給你們買，醫藥費不用愁。你們身上的刀疤，斷的骨頭，哥這兩天連本帶利給你們討回來。”
安撫好兄弟，趙虎留下了張楠和徐雅在醫院照顧。
隨後帶著侯夢莎、莫小雨和小猴子，陰沉著臉走出了醫院，直接返回了東關大院。
回到大院，天色已經擦黑。
趙虎走進正房，把那張省裡批下來的紅標頭檔案仔細鎖進抽屜裡。隨後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點燃了一根大前門。
猩紅的煙頭在昏暗的屋子裏明滅不定，他趙虎從來不是什麼以德報怨的活菩薩。在東北這片黑土地上，別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別人要是敢動他兄弟、碰他的女人，那就得拿命來填。
劉國慶這一步，算是徹底把他的逆鱗給拔了。
“猴子，小雨。”趙虎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在這寂靜的大院裏顯得格外森冷，“去，把二柱子、三猴子，還有打獵隊那幫兄弟，全給我叫到院裏來。”
小猴子聞言，渾身熱血一湧，咬著牙應道：“知道了虎哥，這就去。”
看著兩人飛奔出院子的背影，趙虎將手裏的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滅。
打上門來了是吧。
那今天就讓塔河縣這幫不長眼的地頭蛇看看，他趙虎到底是怎麼從興安嶺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活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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