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塔河縣,天陰沉沉的,冷風順著土路直往人脖頸子裏灌。
侯夢莎家小院的木門,被人“咣當”一聲推開。
大壯像一頭護崽子的黑熊,先進院子四下踅摸了一圈,豎著耳朵聽了聽動靜,確認身後沒尾巴跟著,這才把緊緊捂著帆布挎包的侯夢莎讓了進來。
屋裏沒開大燈,隻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泡吊在半空,散發著微弱的光。
趙虎沒在縣醫院多待。他嫌那地方人多眼雜,容易被佛爺幫的眼線重新盯上,下午硬是讓小猴子辦了出院手續,回了侯夢莎這小院靜養。
此刻,他正光著膀子盤腿坐在火炕上。左肩背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隱隱透著血跡。他嘴裏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眼神深邃地盯著牆上的掛歷,不知在盤算什麼。
莫小雨跪坐在他身後,正小心翼翼地拿熱毛巾給他擦拭沒受傷地方的冷汗。她動作極輕,生怕碰著傷口,眼裏滿是心疼,聲音細軟地小聲唸叨:“虎哥,大夫說你這傷還沒結痂,千萬不能見風……”
“不礙事,我心裏有數。”趙虎把嘴裏的煙拿了下來。
“虎哥,我倆回來了。”大壯一進屋,反手就把門栓死死插上。
侯夢莎喘著粗氣,幾步走到炕沿邊。哪怕是見慣了風浪的她,這會兒聲音也抖得厲害:“虎……虎哥,事兒辦妥了。”
屋裏的劉玉霞和小猴子聽到動靜,趕緊圍了過來。
劉玉霞是個急脾氣,典型的小辣椒性格。
她踮著腳尖往侯夢莎的包裡瞅,嘴裏像崩豆子似的一頓突突:“咋樣了莎姐?那沾著泥的破碗到底換出幾個鋼鏰兒來?夠不夠給虎哥買兩根好點兒的野山參補補血的?”
侯夢莎沒搭茬。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黑色的帆布挎包放在炕桌上,“嘩啦”一下拉開拉鏈,然後雙手托著包底,猛地往桌上一倒。
“啪嗒,啪嗒……”
整整十五遝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的“大團結”,像小山一樣堆在了四方木桌上。
屋裏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靜得隻能聽見牆上座鐘秒針“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
劉玉霞的眼睛瞬間瞪得比銅鈴還大,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她死死盯著那堆錢,連著嚥了三四口唾沫:“哎呀我的親娘四舅奶奶……我這不是做夢吧?”劉玉霞聲音都劈叉了,眼珠子通紅,“莎姐,你倆是不是去市裡搶信用社了?我在靠山屯收半輩子山貨,也掙不來這一摞的零頭啊。這……這到底是多少錢?”
小猴子的反應更劇烈。
他兩腿一軟,直接從炕沿邊滑到了地上,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直勾勾地盯著那堆錢,彷彿連呼吸都忘了,隨後掄起胳膊,對著自己的臉蛋子“啪”地扇了一個脆響。
“哎呦臥槽,疼。真不是做夢。”小猴子跪在地上,手扒著炕沿,整個人都傻了,“一萬多吧?萬元戶?我虎哥就拿個破碗,成萬元戶了?”
反應最讓人心疼的是莫小雨。
她三天前還因為餓極了偷一個饅頭差點被人打死,一百塊錢對她來說就是天文數字,更別提這一桌子的“大團結”了。
莫小雨的臉瞬間白了,不是激動,是嚇的。
窮怕了的人,見到這種潑天的財富,第一反應是恐懼。
她猛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跑到窗戶邊,一把將碎花窗簾死死拉嚴實,連一絲縫都沒敢留。然後她渾身發抖地湊到炕邊,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驚恐和哭腔:“我……我去把門窗擋好,千萬別讓人看見了。虎哥,這錢放在明麵上會招賊的,快收起來吧……”
看著三人那幾乎快要崩潰的心理防線,侯夢莎也苦笑了一聲,這反應跟她在大壯在市裡古董店時一模一樣。
“一萬五。”侯夢莎嚥了口唾沫,看著趙虎的眼神裡全是敬畏,“虎哥,溫老闆看準了那是清代雍正年的老物件,一分錢沒還價。兩千塊錢買的廢品站,一個破碗,賣了一萬五。”
在這個萬元戶都能上報紙、戴大紅花的年代,一萬五千塊現金擺在眼前,那種強烈的視覺衝擊力,足以把普通人的三觀擊得粉碎。
然而,作為始作俑者的趙虎,臉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上一世是億萬富豪,經手的資金都是按億計算。這一萬五千塊,在他眼裏,不過是接下來這盤大棋的啟動資金罷了。
趙虎隨手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小猴子這才如夢初醒,趕緊連滾帶爬地湊上去劃火柴點上。
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
趙虎指了指桌上的錢,眼神平靜道:“玉霞,拿四千出來。明天去找老胡,把翻修大院的手工費尾款結了。剩下的錢全砸進料錢裡,買最好的磚瓦、木料。告訴老胡,錢管夠,工期給我縮短一半。”
劉玉霞猛地回過神,胸脯劇烈起伏著。她這小辣椒的脾氣一上來,膽子也肥了,一把將那四千塊錢摟進懷裏,跟護食的小老虎似的,拍著胸脯打包票:“虎哥你把心放肚子裏。這事兒我明兒一早就辦利索。老胡要是拿了錢敢給我磨洋工、偷工減料,你看我大嘴巴子削不削他就完了。”
趙虎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大壯。他眼中的平靜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淩厲如刀的殺氣:
“大壯,拿五千塊。”
大壯一愣,撓了撓頭:“虎哥,俺拿這麼多錢幹啥?”
“買命。”
趙虎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連夜借個車,回一趟你們黑水屯。把打獵隊裏平時那幾個敢下死手、嘴巴嚴實的兄弟給我叫進城。一人給一千塊的安家費。”
屋裏的空氣猛地一冷。剛才還沉浸在暴富震驚中的眾人,瞬間被這股殺氣驚醒了。
一人一千塊的安家費。
這在80年代初,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三四年的死工資。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是要玩命啊。
侯夢莎臉色一變:“虎哥,你這傷還沒好,難道今晚就要去市裡?”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趙虎冷笑一聲,掐滅煙頭,隨手拿起旁邊的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披在肩上,掩住了那滲血的紗布,語氣森寒不容置疑:“我趙虎的規矩是,有仇不隔夜。這幫孫子既然敢沖我亮刀子,那就得拿命來填。今晚去市裡報仇,就這麼簡單。”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複雜的戰術分析,就一句“去市裡報仇”,這就是當大哥的壓迫感。
小猴子聽得熱血沸騰,眼眶通紅,咬著牙說:“虎哥,我跟你去。市裏的路我雖然不熟,但我能替你擋刀子。”
“你留在家裏。”趙虎瞪了他一眼,“你這身板去了也是送菜。給我把家看好了,保護好她們幾個。”
這時候,莫小雨紅著眼圈湊了過來。她什麼都沒問,隻是默默地幫趙虎把大衣的釦子一顆顆繫好。她低著頭,聲音細若遊絲,卻透著股溫順的倔強:“虎哥,我……我給你把水壺灌滿熱茶,你帶著路上喝,暖暖身子。”
她膽子小,怕見血,但她更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大哥決定的事,女人不該多嘴,她能做的,就是把牽掛縫在這點滴的照顧裡。
趙虎看著莫小雨那溫柔的模樣,冷硬的心腸也軟了幾分,伸手揉亂了她的頭髮:“放心,哥命硬著呢。”
……
後半夜兩點。
塔河縣城早已經死寂一片,隻有呼嘯的夜風颳得窗紙直響。
侯夢莎的小院外,停著一輛借來的解放大卡車。
大壯帶著五個穿著破舊棉襖、身上帶著濃烈土腥味和硝煙味的漢子站在車旁。這五個都是黑水屯打獵隊的老手,常年在深山老林裡跟黑瞎子、野豬搏命。
一人拿了趙虎一千塊的安家費,這會兒眼裏隻認錢和趙虎。
“虎哥,人都齊了。傢夥式都在車鬥裡,洋炮、開山刀都有。”大壯低聲彙報道。
趙虎踩著泥濘走出院子,夜風吹得他黑色的大衣獵獵作響。他掃了一眼這幾個精壯的漢子,眉眼間全是冷厲,沒說半句廢話:
“今晚去市裡,辦幾個人。下手狠點,幹得利索,回來一人再加五百。上車。”
“是。”五個黑水屯的漢子齊刷刷地低喝一聲,翻身爬上卡車後鬥,動作麻利透頂。
發動機轟鳴,卡車像一頭潛入黑夜的鋼鐵猛獸,撕開冷雨後的夜幕,直奔市裡而去。
一場腥風血雨,註定要在這個夜晚,徹底顛覆市裏的地下格局。
而此時,遠在市裏的聚寶齋內。
一盞昏黃的枱燈下,溫馨正戴著白手套,拿著放大鏡細細端詳把玩著那隻青花大碗。
半晌,她滿意地放下放大鏡,拿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撥通了一個打往省城的長途。
“喂,蘇曼姐,沒歇著吧。是我,溫馨。今天鋪子裏收了個絕好的物件,雍正年的青花過枝把蓮紋大碗。”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感興趣的詢問。溫馨嘴角帶著笑意,目光卻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輕聲感嘆:
“是啊,我也沒想到這窮鄉僻壤能出這種極品。不過蘇曼姐,更有意思的是這賣主,一個塔河來的年輕人。這人眼力毒辣不說,身上還帶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兒。”
溫馨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忌憚與期盼:“他這趟可是跟市裏的佛爺幫結了死仇,聽那意思,是不死不休了。不過我總覺得……這回要倒大黴的,恐怕不是他,而是市裡那幫不長眼的地頭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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