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陳簽完字,手還在抖。
羅熙緣沒看他,轉頭看羅汶:“小汶,給陳叔叔倒杯熱茶,用咱家那大瓷缸子。”
羅汶應了一聲,麻利地倒了茶。
大衛·陳瞅著那缺了個口子的搪瓷缸子,苦笑一聲,接過來喝了一口,茶葉梗子硌得他牙疼,但他愣是沒敢吐出來。
“羅總,既然協議簽了,那我什麼時候回紅杉走離職程式?”
大衛·陳試探著問,語氣裡帶著點小心。
羅熙緣靠在太師椅上,兩條腿晃得更歡了:“離職不急,紅杉那邊我會讓法務去對接。你現在的任務不是回上海,而是留在羅家村。”
“留在村裡?”
林薇在一旁叫出了聲,聲音有點尖。
她瞅了瞅窗外,幾隻土雞正撲騰著翅膀飛過,空氣裡那股子豬糞味兒還沒散乾淨。
羅熙緣轉過頭,盯著林薇:“怎麼,林小姐覺得委屈?”
林薇縮了縮脖子,沒敢說話。
“大衛,你以前在高層待久了,看資料看模型,覺得錢就是一串數字。”
羅熙緣站起身,走到紅木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麵。
“但在羅家村,錢是每一頭豬嚼碎的飼料,是每一根香腸晾乾的水分。”
“你既然要管羅氏集團的資本戰略,不接地氣,怎麼給這艘大船掌舵?”
大衛·陳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鋥亮的皮鞋,上麵已經沾了一層灰。
“那羅總的意思是?”
“明天開始,羅汶帶著你們,去縣城的專賣店蹲點。”
羅熙緣吩咐道。
“不用你們賣肉,你們的任務是觀察。”
“觀察每一個進店買肉的家庭主婦,看她們選肉的動作,聽她們討價還價的邏輯。”
“我要一份關於‘羅氏放心肉’品牌在基層受眾心理的分析報告,不要那些花裡胡哨的ppt,要最真實的人話。”
大衛·陳愣了愣,隨即點頭:“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羅汶就背著書包出現在了宿舍門口。
他敲了敲門,扯著嗓子喊:“大衛叔,林姐姐,該起床吃早飯了!晚了就沒玉米糊糊喝了!”
大衛·陳頂著兩個黑眼圈開啟門,他這輩子都沒起過這麼早。
林薇更是哈欠連天,頭發亂糟糟的,哪裡還有半點哈佛高材生的樣子。
羅家村的早晨很冷,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三人擠在羅新德那輛舊貨車裡,往縣城趕。
到了“羅氏放心肉”專賣店,李燕早就帶著員工在忙活了。
“喲,這兩位就是老闆說的‘專家’?”
李燕一邊利索地劈著排骨,一邊打量著西裝革履的大衛·陳。
“長得倒是白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這血腥氣。”
大衛·陳站在櫃台後麵,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參加聯合國會議。
一個挎著籃子的大媽走了進來,在肉攤前挑挑揀揀。
“這五花肉多少錢一斤?”
“十二塊八,大媽,這是咱羅家村生態養殖的,不喂激素。”
李燕笑著推銷。
“貴了貴了,菜市場那邊才賣十一塊五。”
大媽撇撇嘴,作勢要走。
大衛·陳在旁邊皺了皺眉,小聲嘀咕:“根據成本覈算和品牌溢價,十二塊八是非常合理的……”
大媽斜了他一眼:“這後生說什麼胡話呢?肉好不好,我這鼻子一聞就知道,你跟我談什麼合不合理?”
林薇趕緊拉了大衛·陳一把,示意他彆說話。
一上午下來,大衛·陳記了滿滿十幾頁。
他發現,這些顧客根本不在乎什麼“生態閉環”,她們隻在乎肉皮厚不厚,瘦肉多不多,以及能不能饒兩根大骨頭。
“大衛叔,看出門道了嗎?”
羅汶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根火腿腸,吃得津津有味。
大衛·陳歎了口氣:“我發現我以前做的那些市場分析,全是坐在辦公室裡臆想出來的。”
“這些大媽纔是真正的精算師,她們對價格的敏感度,比華爾街那些交易員還要高。”
正說著,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幾個穿著製服的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檔案,臉色不善。
“誰是這裡的負責人?有人舉報你們衛生不達標,跟我們走一趟。”
為首的一個胖子,挺著肚子,語氣橫得很。
李燕愣住了:“衛生不達標?咱這店天天消毒,連蒼蠅都見不到一隻,誰舉報的?”
大衛·陳瞅著這陣仗,下意識地就要上前講法。
“根據《食品安全法》第……”
胖子一把推開他:“滾一邊去,什麼法不法的,我就是法!帶走!”
林薇嚇得臉色發白,躲在大衛·陳身後。
羅汶卻沒慌,他慢悠悠地從兜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姐,有人來咱店裡搗亂,說是衛生不合格,領頭的姓王,長得跟個發麵饅頭似的。”
電話那頭,羅熙緣的聲音很平穩:“讓他們等著,我三分鐘後到。”
大衛·陳看著羅汶,心裡琢磨,這羅家人怎麼一個比一個淡定?
三分鐘後,一輛奧迪a6穩穩地停在店門口。
羅熙緣推開車門走下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報紙。
她看都沒看那幾個製服男,直接走到大衛·陳麵前:“報告寫得怎麼樣了?”
大衛·陳愣了愣,心說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問報告?
“寫……寫了一部分。”
羅熙緣點點頭,這才轉過身,瞅著那個胖子。
“王副隊長,好久不見啊,上次在縣裡開會,周縣長還提到你,說你辦事效率高。”
胖子一聽“周縣長”三個字,腿肚子先軟了一半,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羅……羅總?您怎麼在這兒?”
“這是我家的店,我不在這兒在哪兒?”
羅熙緣晃了晃手裡的報紙,上麵赫然是羅氏集團被評為“省級農業標杆企業”的頭條。
“王副隊長,你剛才說衛生不達標,是哪一項不達標?是地麵沒擦乾淨,還是我這肉裡長了蟲子?”
胖子冷汗下來了,他就是收了對麵李老闆的一條煙,想來給羅家添點堵,哪知道踢到了鋼板上。
“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就是例行檢查……”
“例行檢查?”
羅熙緣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讓胖子打了個冷戰。
“我看你是想去周縣長辦公室例行彙報一下吧?”
“不敢不敢,羅總您忙,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胖子帶著人,屁滾尿流地跑了。
大衛·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以前談生意,那是律師函滿天飛,各種條款博弈。
可羅熙緣這處理方式,簡單、粗暴,卻有效得讓人害怕。
“看清楚了嗎?”
羅熙緣回頭瞅著大衛·陳。
“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光懂法沒用,你還得懂人心。”
大衛·陳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