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半,羅熙緣穿了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裡麵搭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下身是一條深色長褲,頭發紮成了一個利落的高馬尾。
這身打扮讓她看起來成熟了一些,但畢竟隻有十五歲的年紀,那張臉怎麼看都還是個初中生,透著一股掩蓋不住的青澀。
她提著公文包,打車前往省科技廳。
省科技廳的大樓位於市中心繁華地段,是一棟有些年代感的蘇式建築,灰白色的外牆顯得莊重肅穆。
門口站著保安,進出的人都夾著公文包,步履匆匆,臉上都帶著一種體製內特有的嚴謹。
羅熙緣在門口下了車,付了車費。她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大門上方的國徽。
她沒有馬上進去,而是走到旁邊的一個小賣部,買了一瓶礦泉水。
賣水的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一邊找錢一邊打量著羅熙緣:“小姑娘,來找人啊?這裡麵可不好進,得有預約。平時來這兒的都是大老闆或者當官的。”
“有預約。”羅熙緣接過零錢,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語氣平靜。
九點整,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了科技廳門口。
車門開啟,周良安從後座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顯得很正式。
羅熙緣走過去,打了個招呼:“周縣長,早。”
周良安看到羅熙緣,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小羅同學,你今天這身打扮……”周良安欲言又止。
他本來指望羅熙緣能穿得稍微老成一點,結果這小姑娘還是這副學生模樣,走在科技廳裡實在太紮眼了。
“怎麼了?不合適嗎?”羅熙緣問。
“沒,挺好。”周良安苦笑了一下,“就是等會兒見到李廳長,你儘量少說話,我先幫你鋪墊一下。李廳長這人非常嚴謹,對數字和專案落地要求極高。你千萬彆把話說得太滿。”
周良安心裡其實很沒底。
他雖然把羅熙緣吹上了天,但真到了這省廳的大門口,他看著眼前這個纔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姑娘,心裡直打鼓。
萬一這小姑娘在李廳長麵前說錯話,他這個縣長也得跟著吃掛落,搞不好自己頭上的烏紗帽都會受影響。
“周縣長,您放心。我心裡有數。”羅熙緣看穿了周良安的擔憂,語氣平穩地安撫了一句。
兩人走到門口登記處。
保安看了看周良安的工作證,確認了清河縣縣長的身份,又看了看羅熙緣,指著羅熙緣問:“這位是?”
“這是我們縣裡的優秀青年企業家,羅氏集團的ceo,羅熙緣。今天跟我一起去見李廳長。”周良安拿出官腔,一本正經地介紹。
保安狐疑地看了羅熙緣一眼,心裡嘀咕這年頭ceo門檻這麼低了嗎,連個中學生都能當老總。
但他沒多問,按照規定做了登記,放兩人進去。
上了三樓,走廊裡很安靜。
隻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的清脆聲響。
牆上貼著各種科技創新的標語和曆年來的科研成果展示。
三號會議室在走廊儘頭。
門口的會客區沙發上,已經坐了三個人。
看打扮都是生意人,正在低聲交談,手裡都拿著厚厚的檔案袋。
羅熙緣和周良安走過去,找了個空位坐下。
旁邊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看了周良安一眼,主動搭話:“兄弟,哪個市來的?也是來找李廳長批專案的?”
周良安客氣地點點頭:“清河縣的。來彙報點工作。”
“清河縣?”啤酒肚男人想了想,“那地方不是搞農業的嗎?怎麼跑到科技廳來了。我們是做電子元器件的,為了這個高新技術補貼的名額,在這裡等了三天了。李廳長太忙,根本見不著人。”
中年男人說著,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看了看牆上禁止吸煙的牌子,又放了回去,顯得有些焦躁。
“你們這帶著個小姑娘來,是來長見識的?”中年男人看著羅熙緣,笑著問,語氣裡帶著點長輩看晚輩的調侃。
周良安剛想解釋,羅熙緣搶先開了口。
“是啊,叔叔。我爸帶我來省城看看大世麵。”羅熙緣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
周良安轉頭看著羅熙緣,眼睛裡滿是不解。
這小姑娘平時霸道得很,在縣裡連那些老闆都不放在眼裡,怎麼這時候裝起乖巧來了?
羅熙緣沒看周良安,她隻是不想在見領導之前節外生枝。
跟這些不相乾的人解釋自己的身份,純粹是浪費時間,還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秘書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啤酒肚男人立刻站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上去:“王秘書,您看我們那個電子廠的專案,李廳長今天能抽出時間看一眼嗎?我們資料都重新整理過了。”
王秘書看了他一眼,公事公辦地說:“張總,你們那個專案的環保評估報告還不達標,李廳長說了,等你們把報告弄合格了再來。今天沒有你們的安排,你們先回去吧。”
啤酒肚男人的臉一下子垮了下去,還想再求求情:“王秘書,您通融通融,我們就耽誤李廳長五分鐘……”
王秘書已經轉過頭,不再理他,目光在會客區掃了一圈。
“哪位是清河縣的周縣長?”王秘書問。
周良安趕緊站起來:“我是周良安。”
“周縣長你好,李廳長在裡麵等你們了。請進吧。”王秘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啤酒肚男人看著周良安和羅熙緣走進會議室,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他等了三天連個門都進不去,這個搞農業的縣長帶著個小丫頭,居然直接就進去了?這背後得是多大的關係?
會議室裡很寬敞,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
桌麵擦得鋥亮,上麵擺著幾個麥克風和礦泉水。
桌子儘頭,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他穿著白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到手肘處,手裡正拿著一份檔案在看。
這人就是省科技廳的李文博廳長。
聽到腳步聲,李文博抬起頭,放下了手裡的檔案。
他的目光越過周良安,直接落在了羅熙緣的身上,那目光很有穿透力,像是在審視一件出乎意料的物品。
周良安快步走上前,微微彎著腰:“李廳長,您好。我是清河縣的周良安。這位就是我跟您彙報過的,羅氏集團的羅熙緣。”
李文博沒有馬上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羅熙緣。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周良安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他最怕領導這種不說話的審視,這比直接開口批評還要讓人有壓力。
羅熙緣卻沒有絲毫侷促。
她站在原地,迎著李文博的目光,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
她知道這是對她心理素質的第一次考驗。
過了足足半分鐘,李文博才開口。
“坐吧。”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羅熙緣拉開椅子坐下,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一點小女孩的膽怯。
“周縣長在電話裡把你誇成了商業奇才。”李文博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喜怒,“說你靠著養豬起家,現在又搞出了一個上億使用者的網際網路公司。這跨度,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我看了你的資料。十五歲,初中生。”李文博身子往前傾了傾,“小姑娘,你實話告訴我,這個網際網路公司,背後到底是誰在操盤?是哪家外資機構,還是哪個大財團?”
李文博的問題非常尖銳。
他根本不相信一個十五歲的農村小姑娘能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他懷疑羅熙緣隻是個被推到台前的傀儡,背後有資本在借殼圈地,想要套取省裡的政策補貼。
周良安一聽這話,急了,剛想開口解釋。
羅熙緣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周良安一腳,製止了他。
她直視著李文博的眼睛,開啟公文包,拿出了那份昨晚連夜更新的商業計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