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廢棄小學的合同,是在大年初三那天正式簽的。羅新德帶著湊齊的兩千五百塊現金,在村委會辦公室和村長王建國,鄭重地簽下了五年的租賃合同。
當羅新德拿著那張寫著土地租賃合同的薄薄紙片走出村委會時,感覺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彩上。
“爸,合同拿到了,我們接下來該乾什麼?”羅汶仰著小臉問。
羅新德還沒從興奮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羅熙緣。不知不覺中,女兒已經成了這個家的主心骨。
“接下來,我們要去請一位大神出山。”羅熙緣的目光望向村子南邊。
那裡住著一個人,名叫劉建軍,村裡人都叫他劉爺。他年輕時是縣國營豬場的元老級飼養員,一手養豬的絕活遠近聞名。
據說他能隻看一眼豬的糞便,就知道豬得了什麼病;聞一聞飼料,就知道配比對不對。
隻是他脾氣古怪,退休後就深居簡出,誰的麵子都不給。
要辦養豬場,這位劉爺,是羅熙緣計劃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沒有他的技術支援,養豬場就是個空架子,隨時可能因為一場豬瘟而全軍覆沒。
當天下午,羅家四口人再次出動。
羅新德手裡提著兩條好煙和兩瓶好酒,李敏霞和羅熙緣則提著一些點心和水果。
劉爺家住在村南頭一個僻靜的院子裡。院牆是用石頭壘的,門口種著兩棵大槐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羅新德上前敲了敲門環。
“誰啊?”院裡傳來一個蒼老但不失洪亮的聲音。
“劉大爺,是我,羅新德。”羅新德趕緊應道。
過了好一會兒,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頭發花白、身材清瘦但精神矍鑠的老頭從門後探出頭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中山裝,眼神銳利,上下打量了羅家人一番。
“羅新德?有事?”劉爺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冷。
“劉大爺,過年好!我們一家人,特地來給您拜個年。”羅新德連忙把手裡的煙酒遞上去。
劉爺掃了一眼他們手裡的東西,眉頭皺了皺,但沒有接。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找我什麼事?”他開門見山,一點客套的意思都沒有。
羅新德被他噎了一下,準備好的一肚子客套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求助地看了一眼羅熙緣。
羅熙緣上前一步,很恭敬地鞠了一躬:“劉爺爺,我們是來向您請教的。”
“請教?”劉爺的目光落在羅熙緣身上,“小丫頭片子,你能有什麼事請教我?”
“劉爺爺,我們家想辦個養豬場,想請您……請您出山,給我們當個技術顧問。”羅熙緣直接說明瞭來意。
這話一出口,劉爺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養豬?”他冷笑一聲,“現在的人,掙了兩個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們以為養豬是養貓養狗那麼簡單?我告訴你們,趁早收了這心思。我這輩子跟豬打的交道夠多了,早就膩了,不想再摻和了。”
說完,他“砰”的一聲,直接就把門給關上了,差點撞到羅新德的鼻子。
一家人提著禮物,在緊閉的大門前,碰了一鼻子灰。
“這……這老頭,脾氣也太怪了!”羅新德氣得臉都青了。
李敏霞也有些泄氣:“看來這事不行。咱們還是回去吧,再想彆的辦法。”
“不行。”羅熙緣搖了搖頭,“這個養豬場,非得有他坐鎮不可。我們再想彆的辦法。”
第一次拜訪,以失敗告終。
第二天,羅新德不信邪,一個人又去了。這次他沒提禮物,就空著手去的。他想,或許老頭不喜歡送禮那一套,他去跟老頭推心置腹地聊聊,用誠意打動他。
他在劉爺家門口站了半天,劉爺才開門。
“怎麼又是你?”劉爺的臉色很不好看。
“劉大爺,您就聽我說幾句。”羅新德放低了姿態,“我是真心想乾成這件事。我窮了半輩子了,不想讓孩子再跟著我受窮。好不容易有了個機會,我不想就這麼放棄了。我知道養豬難,所以纔想請您這樣的高人指點。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幫我一把……”
羅新德說得情真意切,幾乎是在懇求了。
劉爺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羅新德那張被生活壓得滿是滄桑的臉,眼神裡似乎有了一絲鬆動。
但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是真不想再碰那些事了。你走吧,彆再來了。”
說完,門又一次關上了。
羅新德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不行,那老頭油鹽不進,鐵了心了。”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喝了一大口涼水。
李敏霞歎了口氣:“算了,新德,彆去了。人家不願意,我們總不能逼著人家。大不了我們自己摸索著乾。”
“自己摸索?那得交多少學費?死幾頭豬才能學會?”羅新德煩躁地抓著頭發。
一家人都陷入了沉默,氣氛有些壓抑。
“我再去試試。”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是羅熙緣。
“你去?”羅新德抬起頭,“彆去了,那老頭連我的麵子都不給,你去更沒用。”
“不試試怎麼知道。”羅熙緣的眼神很堅定,“爸,您和媽都彆去了。明天,我自己去。”
第三天上午,羅熙緣獨自一人,再次來到了劉爺家門口。
她既沒有提禮物,也沒有像父親那樣去訴苦。她隻是在門口站著,然後朗聲對著院子裡喊道:“劉爺爺,我是羅熙緣,我不是來求您出山的,我是有幾個技術問題想向您請教一下。您是前輩,指點一下晚輩,總可以吧?”
她在賭,賭一個技術人員對自己專業領域的執著和驕傲。
院子裡沉默了許久。
就在羅熙緣以為這次也要失敗的時候,門“吱呀”一聲,又開了。
劉爺還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說。問完趕緊走。”
羅熙緣心裡一喜,知道有門兒了。
她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麵是她昨天晚上熬夜寫的密密麻麻的問題。
“劉爺爺,第一個問題。我想請問,如果我們現在引進仔豬,是選擇長大白、長白和杜洛克三元雜交的品種好,還是選擇皮特蘭血統的杜平長更好?考慮到我們南方的氣候和飼料成本,哪種的料肉比更優秀,抗病性更強?”
這個問題一出口,劉爺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他那原本有些不耐煩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他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
這可不是一個普通農村孩子能問出來的問題。料肉比、三元雜交、杜平長……這些都是專業術語。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劉爺忍不住問道。
“我從書上看的。”羅熙緣回答,“我買了幾本關於養豬的專業書,但書上說得太理論了,很多地方看不懂,所以纔想來請教您這位真正的專家。”
劉爺沒有說話,隻是示意她繼續。
羅熙緣翻了一頁本子,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關於仔豬的開口料,書上說要用高蛋白、易消化的配方。我想問,在目前的農村條件下,我們自己配料的話,用豆粕、玉米粉、魚粉和預混料,按照什麼樣的比例搭配,才能在保證營養的同時,最大限度地預防仔豬腹瀉?”
“第三個問題。關於豬舍的建設。我們計劃改造廢棄小學,那裡的教室是磚混結構,南北通透。我想問,是改造成傳統的單排式豬舍好,還是雙排式更好?考慮到南方的夏季高溫,我們應該怎麼設計通風和降溫係統?是安裝負壓風機配濕簾,還是用簡單的噴淋係統就足夠了?”
羅熙緣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丟擲來。
她的問題,全都問在了點子上。每一個問題,都是養豬生產中最核心、最實際的技術難題。
劉爺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冷漠,到驚訝,再到凝重,最後,他的眼睛裡竟然放出了一絲光彩。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是一種自己畢生所學終於有了用武之地的激動。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跟人聊過這些了。退休後,村裡人隻知道他是個脾氣古怪的孤寡老頭,早就忘了他曾經是那個在全縣養豬技術大賽上拿第一名的“豬狀元”。
眼前這個小姑娘,用她精心準備的問題,精準地敲開了他塵封已久的心門。
當羅熙緣問完最後一個關於豬瘟疫苗接種程式的問題後,劉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這些,都是你想到的?”
“是。”羅熙緣點頭。
劉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院子裡的大槐樹上,幾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叫著。
“你跟我進來。”
劉爺突然轉身,走進了院子。
羅熙緣的心“砰”地一下,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跟著劉爺走進院子,來到正屋。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但收拾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幾張發黃的獎狀,上麵都寫著“先進生產者”、“技術標兵”之類的字樣。
劉爺從一個舊木箱裡,翻出了一疊厚厚的、已經泛黃的圖紙和筆記。
他把那些東西攤在桌子上,指著其中一張圖紙,對羅熙緣說:“你剛才問的豬舍改造問題,單排雙排都不對。要根據小學的建築格局,設計成半開放式的迴圈豬舍,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通風。”
他又拿起一本筆記:“還有你說的仔豬開口料,魚粉不能亂用,容易引起過敏性腹瀉。要用發酵豆粕,成本低,效果還好。比例是……”
他不再是那個冷漠孤僻的老頭,而像一個誨人不倦的老師,把他幾十年積累的經驗和知識,毫無保留地向羅熙緣傾囊相授。
羅熙緣站在桌邊,認真地聽著,眼睛裡閃爍著求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