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剛矇矇亮,村裡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往年的這個時候,羅熙緣和羅汶早就被李敏霞從被窩裡拽起來,換上不怎麼合身但一定是家裡最好的衣服,準備去給長輩們磕頭拜年,換幾個壓歲錢。
可今年,羅熙緣睜開眼,聽著外麵的熱鬨,心裡卻惦記著彆的事。
她翻身下床,走到父母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爸,媽,起來了嗎?”
“起了起了,你這丫頭,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屋裡傳來李敏霞的聲音。
門開了,羅新德和李敏霞都已經穿戴整齊。李敏霞手裡正拿著兩套衣服,一套是給羅熙緣的,一件粉色的棉襖,是去年買的,已經有點小了。另一套是羅汶的,藍色的,袖口都磨出了白邊。
“快,把新衣服換上,等會兒吃完餃子,咱們去你姥姥家拜年。”李敏霞催促道。
羅熙緣看著那件粉色棉襖,搖了搖頭:“媽,今天先不去姥姥家了。”
“大年初一不去拜年?那像什麼話?”李敏霞愣住了,羅新德也奇怪地看著她。
“要去拜年,但不是去姥姥家。”羅熙緣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我們今天,第一站,去村長家。”
“去村長家?”羅新德眉頭一皺,“大年初一的,咱跟他家非親非故,上門乾啥?不合適。”
“爸,就是因為大年初一纔要去。”羅熙緣拉著父母坐到床邊,壓低了聲音,“我們不是要去辦養豬場嗎?第一步就得先把廢棄小學那塊地給盤下來。這事,得村長點頭才行。今天過年,咱們提著年禮上門,既是拜年,也是辦事。他心情好,事情就好談。”
李敏霞聽明白了,但還是有些猶豫:“可……可這事能在飯桌上談嗎?會不會太唐突了?讓人家覺得咱們功利心太強。”
“所以纔要講究方法。”羅熙緣早就想好了,“我們不能一上去就談事,先拜年,拉家常。等氣氛到了,爸,您再順勢把咱們的想法提一提。記住,不是求他,而是跟他商量,是想為村裡做點貢獻,把荒廢的地方利用起來,還能給村裡交租金,這是雙贏的好事。”
羅新德聽著女兒的分析,心裡那點不情願漸漸散了。他發現女兒想事情,比他這個活了快四十年的大人還要周全。她不僅想到了要做什麼,還想到了要怎麼做,甚至連說話的火候都考慮到了。
“那……那咱們提什麼禮上門?”羅新德問道。既然決定要去,那禮數就得周全,不能讓人看輕了。
“我早就準備好了。”羅熙緣胸有成竹地一笑。
她帶著父母來到廚房,指了指牆角堆著的東西。那裡放著兩條好煙,是羅新德之前托人買的,準備過年送禮用的。旁邊,還有兩個用紅紙包好的大禮包。
羅熙緣開啟一個,裡麵是兩瓶好酒,還有一些糖果、餅乾。這些都是她前兩天特意去鎮上買的。
她又開啟另一個,裡麵裝的東西卻讓羅新德和李敏霞吃了一驚。
那裡麵,是兩塊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五花肉,還有一板白嫩的豆腐,旁邊還放著一小袋金燦燦的橘子。
“這……拿咱們自己賣的東西送禮?”李敏霞覺得有點不妥。
“媽,這纔是送到人心坎裡的禮。”羅熙緣解釋道,“煙酒糖茶,過年誰家收不到?村長家肯定堆成山了,送了也顯不出來。但咱們送的這個不一樣。這肉,這豆腐,這橘子,是現在村裡最稀罕的東西!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有本事,有渠道。我們送的不是東西,是我們的實力。村長是個聰明人,他一看就懂了。”
羅新德看著那包得整整齊齊的豬肉,眼睛越來越亮。他徹底服了。女兒這腦子,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以前他總覺得女兒乖巧懂事,現在才發現,這哪是乖巧,這分明是胸有丘壑!
“行!就這麼辦!”羅新德一拍板,“敏霞,煮餃子!吃完飯,咱們就去!”
一家人熱熱鬨鬨地吃了頓餃子。羅汶也換上了新衣服,雖然袖子短了點,但他毫不在意,小臉上滿是興奮。
吃完餃子,羅新德提著煙酒,羅熙緣和李敏霞一人提著一個禮包,一家四口鎖上門,迎著早晨的陽光,朝著村長家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出來拜年的村民。
“喲,老羅,這是要去哪兒啊?提這麼多東西。”
“新德哥,發財了啊!看這氣色,就是不一樣!”
村民們看到羅家人的精神麵貌和手裡的年禮,眼神裡都帶著羨慕。
羅新德挺直了腰桿,滿麵紅光地跟每一個打招呼的人回應著。這種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驗過了。他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女兒帶來的。
“爸,等會兒到了村長家,您彆緊張,就當是去親戚家串門。”羅熙緣在旁邊小聲提醒。
“知道了。”羅新德嘴上應著,但手心裡還是捏了一把汗。
村長名叫王建國,五十出頭,是個精明能乾的人,在村裡威望很高。他家住在村子中央,一棟氣派的兩層小樓,在周圍的平房裡格外顯眼。
羅家人到的時候,王建國正在院子裡掃雪,他老婆正在屋裡招待客人,麻將聲和說笑聲從窗戶裡傳出來。
“王村長,過年好啊!”羅新德隔著老遠就喊了一聲。
王建國抬起頭,看到是羅新德一家,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了笑:“喲,是新德啊!快進來,快進來!新年好,新年好!”
他熱情地把一家人迎進屋。
屋裡果然坐了一桌子人正在打麻下,看到羅家人提著大包小包地進來,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好奇地看了過來。
“嫂子,過年好!”李敏霞把禮包放在桌子上,“一點小心意,給您和村長拜個年。”
村長老婆看到那兩個分量不輕的禮包,特彆是看到其中一個裡麵露出的豬肉和橘子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哎呀,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太客氣了!”她嘴上客氣著,手卻很實誠地把東西接了過去,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不少。
“快坐,快坐,喝茶!”王建國招呼著,“熙緣和小汶也長這麼高了,快,拿糖吃。”
羅熙緣和羅汶乖巧地喊了人,但沒有去拿糖,隻是安靜地坐在父母身邊。
王建國給羅新德遞了根煙,兩個人就這麼在旁邊站著聊了起來。
“新德啊,聽說你前兩天可是發了筆小財啊。”王建國笑著說,話裡帶著幾分試探。
“嗨,什麼發財,就是瞎折騰,掙了點辛苦錢。”羅新德按照女兒教的,謙虛地回答,“主要還是孩子瞎琢磨,運氣好罷了。”
“你家熙緣可是個有出息的丫頭。”王建國看了一眼旁邊安安靜靜坐著的羅熙緣,“我可都聽說了,賣菜那天,把李老闆他們擠兌得一點脾氣都沒有。這腦子,隨你,活泛!”
“她就是愛看書,瞎想。”羅新德心裡得意,嘴上卻不敢全認。
兩個人東拉西扯,從天氣聊到收成,又從收成聊到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就是不提正事。羅新德心裡有些著急,幾次想把話題往那上麵引,但都被王建國不著痕跡地岔開了。
羅熙緣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知道,時機還沒到。村長這是在掂量他們,在觀察他們今天來的真實目的。
就在這時,屋裡打麻將的一桌散了,有人輸了錢,罵罵咧咧地走了。
王建國的老婆走過來,笑著對羅新德說:“新德,來,三缺一,過來玩兩把。”
羅新德連連擺手:“不了不了,嫂子,我不會。”
“玩玩嘛,過年圖個樂嗬。”
羅熙緣知道,關鍵時刻來了。她站起身,走到王建國身邊,用清脆的聲音開口說道:“王叔叔,我爸是真不會。而且,我們今天來,除了給您和阿姨拜年,其實還有個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這話一出口,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羅新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