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爐很快就在院子裡生了起來,紅色的火焰舔著黑色的煤塊,發出劈啪的聲響,驅散了院子裡的寒氣。
羅新德從廚房裡找出兩把大號的鐵水壺,灌滿水架在爐子上,很快,壺嘴就開始冒出白色的蒸汽。
羅熙緣拿著寫好的硬紙板,用兩塊磚頭壓著,立在了院子門口。
硬紙板上,用粗大的黑字寫著:
“供應開水,五毛一壺。代煮速食麵,一塊一鍋(麵請自帶)。”
字跡算不上好看,但足夠清晰醒目。
“姐,這樣就行了嗎?會有人來嗎?”羅汶有些擔心地問。
“會的。”羅熙緣的語氣很肯定,“等著瞧吧。”
停電的夜晚,訊息的傳播速度遠比想象中要快。剛纔在小賣部裡,羅熙緣最後那句話,已經像種子一樣種在了那些人的心裡。
果然,牌子剛立出去不到十分鐘,就有一個人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走來。是剛纔在小賣部買蠟燭的那個女人,她手裡提著一個空的熱水瓶。
“是……是老羅家嗎?”女人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問。
“是,弟妹,快進來!”羅新德看到第一個顧客上門,立刻熱情地招呼。
女人走進院子,看到燒得正旺的煤爐和爐子上滋滋冒氣的熱水壺,眼睛都亮了。
“哎喲,你們家還真燒上熱水了!太好了!”她把熱水瓶遞過去,“孩子他爸胃不好,就想喝口熱的,家裡燒不了,可愁死我了。”
“沒問題!”羅新德接過熱水瓶,提起爐子上已經燒開的一壺水,小心翼翼地給她灌滿。
“給,弟妹拿好了,小心燙。”
“哎,好,好!”女人接過沉甸甸的熱水瓶,感覺像是接過了什麼寶貝。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遞給羅汶。
羅汶學著姐姐的樣子,有模有樣地接過錢,然後從自己的小錢袋裡找出五毛錢遞回去:“嬸,找您五毛。”
“不用找了,這大冷天的,你們也辛苦。”女人擺擺手,提著熱水瓶,心滿意足地走了。
第一筆生意,開門紅!
羅新德和羅汶都興奮地看向羅熙緣,羅熙緣對他們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很快,院子門口就陸陸續續地來了人,有提著熱水瓶的,有端著鍋的,還有拿著速食麵和雞蛋的。
“老羅,給我灌一壺!”
“新德哥,幫我煮個麵,加個蛋!”
“羅家丫頭,你這腦子咋長的,太管用了!”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變得熱鬨非凡。
羅新德徹底放下了所謂的麵子,他忙得滿頭大汗,一會兒加煤,一會兒提水,一會兒幫人把煮好的麵端過去。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很久沒有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這不是在工地上被工頭呼來喝去的疲憊,而是一種為自己、為家人創造價值的踏實和滿足。
羅汶則守在門口的小桌子旁,他的麵前放著那個小本子和錢袋。
“王大爺,一壺水,五毛。”
“李阿姨,兩包麵,收您兩塊。”
“找您三塊五,您拿好。”
他的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他一絲不苟地記著每一筆賬,收錢找錢,條理清晰,一點都不像個九歲的孩子。周圍的鄰居都嘖嘖稱奇,誇老羅家這個小子聰明。
羅熙緣則成了總排程。
“爸,右邊那壺水開了,先給排隊的張奶奶灌上!”
“羅汶,收錢的時候看清楚,彆收假錢!”
“劉叔,您那鍋麵還得再等兩分鐘,您先到屋裡坐會兒暖和一下!”
她站在屋簷下,冷靜地指揮著,整個場麵雖然忙亂,卻井井有條。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十四歲的、怯懦的初中生,而像一個經驗豐富的企業管理者,運籌帷幄。
生意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火爆。停電的影響太大了,整個村子,幾百戶人家,幾乎都麵臨著沒熱水、沒熱飯的困境。
當然,也有不和諧的聲音。
村裡有名的懶漢趙二狗也端著一個鍋來了,鍋裡放著兩包速食麵。
“新德,給我也煮一鍋。”他大咧咧地把鍋遞過去。
羅新德接過鍋,正要加水,羅汶在旁邊小聲提醒:“爸,他還沒給錢。”
羅新德這纔想起來,對趙二狗說:“二狗,先給一塊錢加工費。”
趙二狗眼睛一瞪:“什麼?都是一個村的,煮個麵還要錢?你老羅現在鑽錢眼兒裡了?”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羅新德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他嘴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就在這時,羅熙緣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走到趙二狗麵前,仰頭看著這個比她高一個頭的男人,平靜地說:“趙二叔,我們家燒水的煤不是大風刮來的,我爸站在這兒挨凍也不是為了好玩。您想吃熱乎麵,我們給您提供方便,收一塊錢辛苦費,天經地義。您要是覺得貴,可以自己回家生火煮。”
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清亮亮,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趙二狗被一個小丫頭片子當眾教訓,臉上掛不住了,惱羞成怒道:“嘿!你個小丫頭片子,怎麼跟長輩說話呢?信不信我……”
他話還沒說完,旁邊排隊的一個大嬸就開口了:“趙二狗你橫什麼橫?人家孩子說得不對嗎?你不願意花錢就彆吃,彆在這兒耽誤大家時間!”
“就是!人家辛辛苦苦燒水,收點錢怎麼了?有本事你自己燒去啊!”
“快點給錢,不給錢就讓開!”
群情激奮。在實實在在的便利麵前,村民們都站在了羅家這邊。
趙二狗沒想到會犯了眾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灰溜溜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拍在羅汶的桌子上,然後搶過自己的鍋,蹲到一邊等去了。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這麼被羅熙緣輕而易舉地化解了。
經此一事,再也沒有人敢來占便宜或者說風涼話。羅家的生意,也更加名正言順。
羅新德看著女兒的背影,眼神裡滿是讚賞和驕傲。他發現,自己這個女兒,不僅腦子好使,膽子也大,有理有據,不卑不亢,完全不像個孩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越來越黑,但羅家院子裡的熱鬨卻絲毫未減。煤爐的火光,映著一張張或焦急、或滿足的臉,也映著羅家人忙碌的身影。
一直忙到深夜十一點多,來打水煮麵的人才漸漸少了。
羅家三口人終於有時間喘口氣。
“不行了,累死我了。”羅新德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捶著自己痠痛的腰。他今天一天加的煤,比過去一個星期都多。
羅汶也趴在桌子上,數錢數得眼睛都花了。
羅熙緣給父親和弟弟一人倒了一杯熱水。
“爸,辛苦了。”
“辛苦啥,掙錢哪有不辛苦的。”羅新德咧嘴一笑,雖然累,但精神頭卻格外好,“快,讓小汶算算,今天晚上掙了多少。”
“我早就算好了!”羅汶獻寶似的舉起自己的小本子,“姐,爸,你們猜猜有多少?”
“一百?”羅新德猜道。
羅汶搖搖頭。
“一百五?”
羅汶還是搖頭,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
“到底多少啊,你這臭小子!”羅新德急了。
羅汶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非常莊重的語氣宣佈:“從晚上八點到現在,我們一共賣出熱水一百三十二壺,收入六十六塊。代煮速食麵五十七鍋,收入五十七塊。總共收入,一百二十三塊!”
一百二十三塊!
加上之前賣蠟燭掙的兩百六十五塊,他們今天一個晚上的總收入,就達到了三百八十八塊!
羅新德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桌子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鈔票,感覺像是在做夢。一天,不,一個晚上,就掙了快四百塊。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抬起頭,看著身邊的一雙兒女。女兒沉穩冷靜,兒子機靈聰慧。
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謂的麵子和尊嚴,是多麼的可笑和不值一提。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能看到孩子臉上的笑容,這纔是作為一個男人,最大的體麵。
他拿起一杯熱水,一飲而儘,滾燙的水流進胃裡,也流進了心裡,熨帖了所有的疲憊和辛酸。
“好!好啊!”他重重地拍了下大腿,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明天,我們接著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