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世界,像是被潑了一層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寒風卷著雪粒子,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
羅熙緣把弟弟羅汶的手攥得緊緊的,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積雪覆蓋的小路上。村裡沒有路燈,隻有遠處幾戶人家窗戶裡透出的微弱燈光,在風雪中忽明忽滅。
“姐,路好滑。”羅汶的聲音帶著點顫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抓緊我,看著腳下。”羅熙緣大聲喊道,風太大,不大聲說話根本聽不清。
她自己其實也怕。十四歲的身體,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腳下的雪被踩實後,下麵就是一層薄冰,稍不注意就會滑倒。
但她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這團火,是對未來的希望,是對改變命運的渴望。
上一世,她就是這樣,在無數個寒冷的夜裡,幻想著如果當初父親沒有出事,生活會是什麼樣子。現在,她回來了,她不僅要阻止悲劇,還要親手把那些幻想變成現實。
去陳叔小賣部的路不遠,平時走個七八分鐘就到了,但今天,他們足足走了快二十分鐘。
小賣部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風雪裡頑強地亮著。門是虛掩的,能聽到裡麵傳來打麻將的聲音。
羅熙緣跺了跺腳上的雪,推門進去。
一股混雜著煙味、酒味和一股說不清的潮濕味道的熱氣撲麵而來。屋裡有四五個人,正圍著一張桌子打麻將,小賣部的老闆陳伯就坐在其中。
“喲,這不是老羅家的兩個娃嗎?”一個叼著煙的男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這麼大的雪,跑出來乾啥?”
陳伯也抬起頭,看到是他們,臉上露出笑容:“熙緣,小汶,來買東西啊?”
“陳伯。”羅熙緣拉著弟弟走過去,很有禮貌地喊了一聲,“我們來買點東西。”
“要啥?自己拿,拿了跟伯伯說一聲就行。”陳伯說著,摸了一張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八萬!胡了!給錢給錢!”
屋裡頓時響起一片懊惱的抱怨聲和稀裡嘩啦的麻將聲。
羅熙緣沒去打擾他們,拉著羅汶走到貨架前。
小賣部不大,貨架上東西擺得滿滿當當。她一眼就看到了目標,蠟燭和電池。
蠟燭用紅紙包著,十根一捆,就放在最顯眼的櫃台上。旁邊是一個紙盒子,裡麵裝著各種型號的電池,一號的,五號的,七號的。
“老弟,把蠟燭都拿上。”羅熙緣小聲說。
羅汶愣了一下:“都……都拿啊?”
貨架上大概有十幾捆蠟燭,一百多根。
“對,都拿上。”羅熙緣的語氣很堅定。
羅汶不再猶豫,踮起腳,一捆一捆地把蠟燭抱下來。
羅熙緣則在翻找那個電池盒子。她記得,村裡大部分人家用的老式手電筒,都是一號電池。
她把裡麵所有的一號電池都挑了出來,足足有四五十節。然後又拿了一些五號和七號的,以防萬一。
“姐,還買彆的嗎?”羅汶抱著一堆蠟燭,小聲問。
羅熙緣的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速食麵,火腿腸,花生瓜子……這些東西在停電之後也會好賣,但他們的本錢有限,必須用在刀刃上。
“再拿十包速食麵,十根火腿腸。”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拿一點。萬一停電時間長了,這些就是能救急的食物。
就在他們把東西都拿到櫃台上的時候,麻將桌那邊,一個男人輸了錢,罵罵咧咧地站起來:“不打了不打了,手氣背。陳瘸子,給我拿包煙。”
他走過來,一眼就看到了櫃台上堆成小山似的蠟燭和電池。
“嘿,你們倆買這麼多蠟燭乾啥?家裡辦白事啊?”男人隨口開了句玩笑。
羅熙緣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叔,天氣預報說要停電,我們家沒蠟燭了,多備一點。”
“停電?”男人嗤笑一聲,“年年都說停電,哪次真停了?小姑孃家家的,就是愛瞎操心。”
他說著,拿了煙,又掃了一眼那些東西,眼神裡帶著點琢磨。
陳伯這時候也算完了賬,走了過來:“喲,買這麼多啊?我給你們算算。”
他拿起算盤,劈裡啪啦地打了起來:“蠟燭一塊錢一捆,一共十二捆,十二塊。電池一塊五一節,這兒是……四十節一號的,六十塊。五號的八節,八塊。速食麵……”
他一樣一樣地算著,羅熙緣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錢不夠。
“……一共是,一百零三塊五。”陳伯報出了總數。
羅熙緣鬆了口氣。還好,不到總預算的一半。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疊皺巴巴的錢,仔細地數出一百零三塊五遞過去。
就在這時,小賣部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個女人裹著一身風雪衝了進來。
“陳哥!快!給我拿五捆蠟燭!再來十節一號電池!”女人氣喘籲籲,顯然是跑過來的。
陳伯指了指櫃台上的東西,一臉無奈:“沒了,都被這倆孩子買光了。”
“什麼?”女人尖叫起來,看向羅熙緣和羅汶,眼神裡滿是責備,“你們倆孩子買這麼多乾什麼?也給彆人留一點啊!”
羅熙緣還沒說話,剛才那個買煙的男人就開口了:“就是,老羅家也太霸道了,把蠟燭都買光了,我們用啥?”
他這麼一說,屋裡打麻將的另外幾個人也都看了過來,眼神不善。
一種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過來。
羅熙緣心裡清楚,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慫。她要是慫了,這些人立馬就能讓她把東西退回去。
她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看著那個女人,不卑不亢地說:“嬸,天氣預報早就說了有暴雪,可能會停電。我們家也是提前做準備。您現在纔想起來買,我們總不能因為您沒準備,就把我們買的東西讓給您吧?”
她的話說得在理,女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那個買煙的男人又想說什麼,羅熙緣立刻搶在他前麵,對著陳伯說:“陳伯,錢給您了,東西我們能拿走了吧?”
陳伯看了看劍拔弩張的氣氛,歎了口氣,點了點頭:“拿走吧。”
羅熙緣立刻拉著羅汶,兩個人手忙腳亂地把東西往一個大塑料袋裡裝。
“姐,我怕。”羅汶小聲說,他的手在發抖。
“彆怕,有我呢。”羅熙緣一邊裝東西,一邊安慰他。
就在他們剛把東西裝好,準備離開的時候,屋裡那盞昏黃的燈泡,突然“滋啦”一聲,閃爍了兩下。
整個屋子的人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緊接著,燈泡徹底熄滅了。
屋裡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停電了!真停電了!”
“操!這鬼天氣!”
“我的手電呢?誰看到我的手電了?”
黑暗中,響起一片驚慌失措的叫喊和磕磕碰碰的聲音。
羅熙緣的心臟,在這一刻狂跳起來。
來了!
她預想中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她沒有慌,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東西,按了一下。一束明亮的光柱瞬間劃破黑暗,正是她父親那個快沒電的老式手電筒。她剛才特意從父親手裡拿了過來。
光亮雖然微弱,但在極致的黑暗中,卻像太陽一樣耀眼。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丫頭,你這手電筒……”陳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羅熙緣用手電筒照了照地上,然後照向那個剛剛還在指責她的女人。
“嬸,”她的聲音在寂靜的黑暗裡,顯得異常清晰冷靜,“您現在還要蠟燭嗎?”
女人愣住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都停滯了。
“怎麼……怎麼賣?”女人結結巴巴地問。
羅熙緣深吸一口氣,報出了她早就想好的價格。
“蠟燭,一根一塊錢。”
原來的價格是一毛錢一根。她直接翻了十倍。
“什麼?一塊錢一根?你怎麼不去搶!”那個買煙的男人立刻炸了。
“叔,現在不是我搶,是您需要。”羅熙緣把手電筒的光移到他臉上,“您現在出門,走到鎮上,來回至少四個小時,還不一定能買到。我這一塊錢一根的蠟燭,是賣給需要的人的。您要是不需要,可以不買。”
她的話,擲地有聲。
男人被光照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這個時候,有錢都沒地方買去。一塊錢一根雖然貴,但跟摸黑一整晚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我買!我買十根!”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女人,她從口袋裡摸索著掏出錢。
“我也買十根!”
“給我來二十根!”
麻將桌上的幾個人也紛紛開口。
陳伯看著這場景,張了張嘴,最後化為一聲長歎。他知道,這倆孩子要發一筆小財了。
“老弟,收錢。”羅熙緣低聲對弟弟說。
“哦……哦!”羅汶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筆,借著手電筒的光,開始記賬收錢。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剛才還對他們充滿敵意的一群人,此刻都客客氣氣地排著隊,從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手裡,買走價格翻了十倍的蠟燭。
很快,他們帶來的十二捆蠟燭,就被搶購一空。光是蠟燭,就賣了一百二十塊。
“那……那電池呢?”有人看著他們袋子裡剩下的東西,小聲問。
“一號電池,五塊錢一節。”羅熙緣報出價格。
進價一塊五,她賣五塊,翻了三倍多。
又是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但這一次,已經沒人再喊貴了。在沒有電的夜晚,手電筒就是安全感的來源。
“給我來四節!”
“我要兩節!”
電池也很快賣出去了大半。
不到半個小時,他們花一百多塊買來的東西,就換回了三百多塊現金。
羅熙緣讓羅汶把錢收好,然後對還圍著的人說:“各位叔叔阿姨,我們家也需要用,剩下的就不賣了。要是大家還需要,可以去我們家,我們家燒了熱水,五毛錢一壺,也可以幫大家煮麵,一塊錢一鍋。”
她這是在為下一步做鋪墊。
說完,她不再停留,拉著羅汶,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走出了小賣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