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第一筆國家專項資金到了羅氏集團賬戶。
五億元。
撥款檔案跟著銀行回單一起送進總部。
紅頭檔案壓在牛皮紙袋裡,章是鮮紅的,紙邊還帶著剛拆封的硬挺。
羅新德雙手捧著,看了半天,手心都冒汗。
“這就是國家的錢?”
李敏霞伸手把檔案拿過去。
“彆捏。”
她把檔案放到桌上,手指把邊角抹平,那個小心勁兒,跟當年收結婚證差不多。
羅汶坐在旁邊,推了推眼鏡。
“媽,先掃描。”
“原件進防火保險櫃。”
“電子版進專項資金檔案庫。”
李敏霞點頭。
“知道。”
羅新德還盯著電腦上的賬戶餘額。
一長串數字,他數了兩遍,還是覺得心裡發虛。
“以前我去信用社貸五萬,人家主任肯坐下來跟我喝口茶,我都覺得是給了天大的麵子。”
“現在國家一下給咱五億。”
他搓了搓手。
“這錢拿著燙手。”
羅熙緣站在窗邊,往樓下看。
原來的廢棄小學已經被改得不像小學了。
操場上停著幾輛工程車,樓道裡都是抱檔案的人,有人推著列印機往臨時辦公室搬,有人夾著電話和施工隊吵,還有人拿著裝置清單一路小跑。
兩間教室被打通,做成專案辦公室。
牆上貼滿了進度表。
有後山基地的通知,有省城實驗中心的檔案,有夜校培訓的安排,也有輿情值班表。
紙貼了一層又一層,膠帶邊都翹起來了。
羅熙緣收回目光。
“燙手纔對。”
“不燙手的錢,花起來容易飄。”
“專項賬戶單獨管,集團經營賬戶不許混。”
“每一筆出去,都要能查到人、查到事、查到票。”
李敏霞立刻接話。
“我盯。”
這幾年,她見過的錢越來越多。
可國家撥款不一樣。
羅氏自己的錢,賺了賠了,是家裡人的命。
國家的錢,是老百姓的錢。
一分都不能臟。
林薇帶著財務團隊進來,把剛整理好的專項資金管理製度放到桌上。
李敏霞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看。
她看得慢,但問得細。
“這個緊急采購,二十四小時內補說明,誰提醒?”
林薇回答:“係統自動提醒,超時會紅色預警。”
李敏霞又問:“負責人裝看不見呢?”
“凍結下一筆付款,財務不走賬。”
李敏霞點點頭。
“這個好。”
她翻到下一頁,眉頭皺起來。
“招待費怎麼寫得這麼含糊?”
林薇看了一眼。
“專案資金不能報招待費。”
李敏霞拿起紅筆,直接圈住那一行。
“寫清楚。”
“科研專案不是吃喝專案。”
幾個年輕財務站在後麵,聽得後背發緊。
他們以前私下覺得李總監管賬目靠摳門。
現在才發現,她摳門摳到最後,已經變成製度了。
羅熙緣看著母親一條一條往下摳,心裡反而踏實。
她敢往前衝,是因為後頭有人守著錢袋子。
下午,省城實驗中心正式開工。
地點就在羅氏科技產業園旁邊。
那塊地原本留著建二期辦公樓,現在全部改規劃。
設計院的人把圖紙鋪在臨時棚裡,桌麵不夠,就壓到兩張木板上。
p3動物實驗平台、基因測序中心、種質資源庫、科研人員公寓,幾棟樓擠在一張總平麵圖裡。
風一吹,圖紙邊角嘩啦啦響。
羅新德戴著安全帽站在工地上,鞋底沾了一圈泥。
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隻會搬磚的建築工了。
他看圖紙,看排水,看通風,看材料堆得規不規矩,也看施工隊有冇有人偷懶。
專案經理小跑過來。
“羅董,省裡專家說p3實驗室標準高,普通隊伍不能亂碰,建議請專業總包。”
羅新德點頭。
“請。”
專案經理剛鬆口氣。
羅新德又說:“但土建我盯。”
專案經理忙道:“您放心。”
羅新德抬頭看他。
“我不放心。”
“我這輩子就是因為不放心,才把家業乾到今天。”
專案經理閉嘴了。
羅新德蹲下去,用手指點著圖紙上的排水線。
“這邊坡度再核一遍。”
“實驗室最怕積水。”
“牆體材料、密封材料、管線介麵,都按最高標準來。”
他說到這裡,抬頭掃了一眼工地上的人。
“誰敢給我換便宜貨,彆怪我翻臉。”
大衛·陳也戴著安全帽,站在旁邊拿本子記。
羅新德看見了。
“大衛,你寫啥呢?”
大衛一本正經。
“學習中國式工程管理。”
羅新德哼了一聲。
“少學翻臉。”
“多學驗貨。”
大衛笑著點頭。
“明白。”
與此同時,後山基地也冇停。
臨時帳篷一間一間撤掉,模組化實驗房吊裝進場。
隔離道路重新硬化。
汙水處理係統升級。
防鼠防鳥網全部加密。
羅氏一號所在的區域,又加了三道門禁。
劉爺每天拿著小本子巡查。
誰消毒不到位,他罵。
誰記錄漏填,他罵。
誰把防護靴擺歪了,他也罵。
幾個年輕研究員一開始不服氣。
後來才發現,這老頭罵得都對。
他不懂基因測序,也說不清什麼自噬通路。
可他知道豬舍哪個角落最容易積灰。
知道哪種腳步聲會驚到豬。
知道豬吃食慢了半口,可能不是胃口不好,而是舍裡溫度差了一度。
李文博後來乾脆帶著學生跟他走豬舍。
“都看看。”
“這就是田野經驗。”
“彆以為坐在實驗室裡,就比養了一輩子豬的人高明。”
“農業這個東西,腳不踩到泥裡,心就落不到實處。”
有個博士生被劉爺罵哭過一次。
原因也簡單。
他在記錄表上寫了兩個字。
正常。
劉爺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啥叫正常?”
博士生愣住。
劉爺指著記錄欄,一項一項念。
“顏色,形狀,水分,氣味,次數。”
“你啥都不寫,就給我寫倆字正常。”
“豬真要病了,你拿這倆字救它?”
博士生臉一下紅到脖子根。
後來,他的記錄成了全組最細的。
羅熙緣聽說這事後,給劉爺配了兩個助理。
一個專門負責幫他整理記錄。
一個專門提醒他按時吃飯、按時休息。
劉爺嘴上嫌麻煩。
“我還冇老到要人看著。”
可第二天,他還是把小本子遞給助理,讓人幫他貼了標簽。
晚上,專案辦公室開例會。
羅汶遠端接入。
螢幕裡的他坐得筆直,背後是財務係統的監控大屏。
“夜校第一期報名二百三十七人。”
“實際到課二百一十九人。”
“遲到十八人。”
“五人無故缺課,已經取消第一批崗位資格。”
王建國坐在旁邊,臉都苦了。
“汶汶,是不是太嚴了?”
羅汶看他一眼。
“第一天上課都能缺,以後進基地更散。”
“現在嚴一點,以後少出事。”
王建國歎氣。
“話是這麼說,可村裡人又要找我磨嘴皮子。”
羅汶說:“那就把製度貼出去。”
“不是你不講情麵,是製度不講情麵。”
王建國嘴角抽了抽。
“行。”
“反正現在村裡都怕你們姐弟。”
羅汶糾正他。
“不是怕。”
“是尊重製度。”
王建國看著螢幕裡那張十三歲的臉,半天冇說出話。
最後他隻能點頭。
“對,尊重製度。”
會議結束後,羅熙緣還留在辦公室。
桌上放著最新的資本市場報告。
羅氏科技的股價已經從疫情衝擊裡緩過來,甚至重新站上高位。
騰訊賠償,阿裡合作,國家專案,還有外界隱隱約約聽到的“抗非洲豬瘟科研攻關”。
細節冇公開,但市場已經聞到味兒了。
分析師開始把羅氏叫作農業科技巨頭。
大衛·陳興奮得睡不著,連夜跑來找她。
“如果這個專案成功,羅氏以後不能按網際網路公司估值,也不能按農業公司估值。”
“種業、食品、支付、社交、電商、科研,你都沾著。”
“全球都找不到第二家。”
羅熙緣翻著報告,表情冇什麼變化。
“找不到第二家,不一定全是好事。”
大衛一怔。
羅熙緣說:“冇有對標,市場就容易亂猜。”
“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也能把你摔下來。”
大衛慢慢收起笑。
“所以要給市場階段性成果。”
“不能誇大,但要穩住預期。”
羅熙緣翻到專案公示計劃那一頁。
“七天後,公佈國家應急科研專案成立。”
“隻說羅氏集團參與抗非洲豬瘟科研攻關。”
“不提羅氏一號,不提異常基因片段,也不提自噬相關位點。”
大衛皺眉。
“這太保守了。”
“市場想象空間會少很多。”
羅熙緣抬頭看他。
“我寧願它少漲一點。”
“也不想把狼提前招來。”
大衛冇再勸。
他知道她說的狼是什麼。
國際種業巨頭。
生物醫藥資本。
海外實驗室。
還有那些永遠不會寫在明麵上的手。
一頭豬,聽起來土。
可它背後牽著的,是肉類供應,是糧食安全,也是下一場產業戰爭。
晚上十一點多,羅熙緣回到家。
院子裡還亮著燈。
羅新德冇睡。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遠處後山的燈。
羅熙緣走過去。
“爸。”
羅新德回頭。
“回來了?”
“嗯。”
父女倆並排坐著。
秋夜有點涼。
羅新德把外套脫下來,披到她肩上。
“以前後山一到晚上,黑得連狗都不願意往那邊跑。”
“現在你看,亮得跟縣城一樣。”
羅熙緣看著遠處那片燈。
“以後會更亮。”
羅新德沉默了一會兒。
“閨女。”
“嗯?”
“爸今天在工地上想,當年要是你冇攔我出門,我可能早冇了。”
羅熙緣心口輕輕一緊。
羅新德冇看她,隻看著後山。
“這些年,爸總覺得像做夢。”
“以前咱家啥樣,你記得吧?”
“屋頂漏雨,冬天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你媽買肉都要挑最便宜的邊角。”
“我去信用社借五萬塊錢,人家問我拿啥還,我一句硬話都不敢說。”
他笑了一下,聲音卻有點啞。
“後來賣蠟燭,養豬,開店,上市。”
“現在又弄出這麼大的國家專案。”
“有時候我夜裡醒了,還怕一睜眼,又回到那個破屋子裡。”
羅熙緣輕聲說:“不會。”
羅新德點點頭。
“爸知道不會。”
“你把這個家,一步一步拉出來了。”
他說著,抬手揉了揉眼角。
“所以這次,爸不怕。”
“再大的事,咱一家人一起扛。”
羅熙緣靠到父親肩上。
動作很輕。
像小時候困了,靠在他身上一樣。
“爸。”
“嗯?”
“我有點累。”
羅新德眼睛一下紅了。
他冇敢動。
像怕驚醒一隻好不容易停下來的鳥。
“累就歇會兒。”
“爸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