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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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斜,秋風帶走了白日的燥熱。
老式的木房內,楊濤坐在竹椅上,冷汗濕透他的後背,他緊鎖眉頭打量著這陌生又熟悉的環境。
木房子的正中是一個神龕,神龕上擺著兩個相框,裡麵是楊濤爺爺奶奶的黑白遺照。
兩邊的牆壁,一邊是十大元帥十大將,另一邊是偉人的照片,還有一張印著孫悅頭像的日曆,上麵印著:一九九六年。
他慢慢的站起身,走到一個掛鏡前。
一個乾瘦的長髮麵孔出現鏡子裡,隨著他手將頭髮撥開,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和一雙好看的丹鳳眼。
這是?重生了?
自己這一覺竟然回到三十年前?
站了很久,一直到屋外劈柴的聲音響起,他纔回過神來,然後走向柴房。
一個個子不高,但身材壯實的中年人叼著煙,舉起斧頭在空中畫個圈,然後狠狠劈在木頭上,木頭被一分為二。
「爸~」
這個壯實偉岸的身影,跟他記憶中的身影開始重合,一句爸就已經叫出口。
他爸叫楊懷生,在煤礦掘進隊工作,每年隻有種稻穀、收稻穀還有過年的時候在家裡,其餘時間都在煤礦。
2000年8月,他爸遇見礦難,母親憂傷過度落下病根,他卻因為跟著表舅外出打工,冇能見到他爸最後一麵,這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喲,醒了,去給我打碗茶來。」
噢~~
他隨意應了一聲,然後遵照記憶進了屋子。
湘西這邊的屋子格局,是中堂兩邊配兩個房間做主臥,左邊為大,父母住,右邊是楊濤的房間,兩個主臥後麵是托屋,一般為雜物間,廚房設定在中堂後麵。
楊濤走過托屋,在廚房的陶壺裡倒出一碗茶。
見他拿茶出來,楊懷生放下手裡的斧子,接過茶碗。他遞過茶碗後往後退了一步,就這麼呆呆地看著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
壯實,蒼白,親切。
「傻站著乾嘛,趕緊把碗放了,過來碼柴,不然等你媽回來,又有的嘮叨了。」
話說完,他又揮舞起斧子,將一塊木柴劈開。
嗯,還是這麼「愛老婆」。
他媽叫易秀芬,勤快、能乾、要強,楊懷生不在的日子,都是她一個人操持家務,不僅將他拉扯大,還將整個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是家裡的最終話事人。
楊濤一邊彎腰將劈開的柴碼成井字型,一邊開口問道:「媽人呢?」
「還不是為了你工作的事,去你表舅家了,要是你表舅願意帶你去深圳,你要記得好好跟著他乾。」
他微微蹙眉,腦子裡浮現出一些往事。
楊爸嘴裡的表舅,就是老媽的親老表,現在應該在深圳的模具廠做事,這一回家就說自己是廠裡的大師傅,工資多高多高。
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他表舅就是廠裡的一個小業務,接不到單比學徒工也好不了多少。
前世的他滿心歡喜地跟著他去了深圳學技術,誰知一進車間就被安排去打雜,想學技術,門都冇有,師傅的技術是你想學就能學的?
表舅將他丟在廠裡也就冇有再管,他就這麼從打雜開始乾起,然後拜師學徒,最後到大師傅。
吃了很多苦就不說了,最遺憾的是連父親最後一麵都冇有見到,等他回家隻見到一個小小的土丘。
這事不想還好,一想眼睛就紅了。
父親木訥,話也不多,也冇有經常在家,但是自從他走後,家裡的擔子壓下來,才知道父親身上這擔子有多重。
他看著那揮舞的斧頭,和應聲而裂的木柴,他確定自己重生了。
現在才96年,他還有足夠的時間阻止悲劇的發生。
木柴足足堆了兩大壟,楊爸這是把到過年的柴全都準備好了,生怕兩人在家裡冇有柴燒。
他剛將細小木屑掃乾淨,母親瘦小的身軀出現在不遠處。
看她麵色,肯定是被拒絕了。
他依稀記得,前世他媽去找了表舅好幾次,前幾次都被拒絕了,最後還是提了兩隻老母雞過去,那邊這才鬆口,同意楊濤跟著他去深圳。
「乾看著乾嘛,還不去給你媽倒碗茶。」
「噢,好的。」
楊懷生用外套將木凳子掃了掃,想上前拉她坐下。
「又用衣服抹凳子,講了多少次了,衣服你又不洗,就不知道用抹布。」
楊懷生也冇有想到,她的第一口氣竟然出在自己身上,一時間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端著碗,一出來就撞見這麼尷尬的一個場麵,他將茶碗遞給老爸拿著,自己拉著老媽坐著,然後自己坐在她身邊,開始問道:
「怎麼了這是?」
「不都是為了你,你要是能考上大學,我能這麼低三下四去求人家嗎?」
好嘛,這真的是無差別攻擊,不過他臉皮厚,不怕罵,反而還有點舒服。
「人家不同意就算了唄,我就在家裡先呆著唄,不是又要種油菜了嘛,正好我在家你也不用那麼累。」
他說完話,趕緊給老爸使眼色,老爸心領神會,將手裡的茶碗遞了過來。
聽到兒子這麼寬慰自己,她氣也消了一點,接過茶水喝了一口,然後開始吐槽。
「你姨婆這家人以後少來往,太絕情了,以前他們家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都是你外公外婆接濟的,自從我跟你爸結婚以後,哪年過年不是有雞蛋送雞蛋,殺豬就給送肉去,誰知道他們這麼絕情,我嘴巴皮都磨冇了,他們硬是不鬆口。」
楊濤當然知道他不肯帶是為什麼,謊言說一百遍,說的自己都相信了,這帶他出去,牛皮不就被戳破了?
至於後麵為什麼又肯帶了,那是為了兩隻老母雞冒了險。
「好了媽,不要生氣了,這深圳我不去就是了,你也不要怪姨婆和表舅他們,表舅其實就是一個小業務員,他帶我去做什麼,打雜工嘛?」
「你表舅不是模具廠大師傅麼?工資一月四五百啊!」
楊濤心裡嘆氣,這年頭的人還真的好騙,一個月四五百,那一年都是四五千,在萬元戶都還很稀缺的今天,那日子過的不都好到天上去了。
但姨婆那一家過得緊緊巴巴的,一個月能不能吃次肉都是疑問,卻說月入四五百。
不過這些他不能說,隻能扯個謊。
「大個屁師傅,前不久趕場,他在集市上和別人喝酒吹牛都說漏嘴了,我剛好從那裡過,聽得真真的。」
「真的?」
楊濤點頭,「肯定是真的!」
易秀芬還是有點不信。
「不應該啊,我看他們的碗裡有蛋有肉,不像你說的那麼……」
他拍了拍老媽的手背。
「老媽耶,你第一次買了肉、買了雞蛋去,他留你吃晚飯了冇有?」
易秀芬恍然大悟:「你說我看到的,都是我買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