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1995------------------------------------------,窗外正傳來熟悉的自行車鈴聲。,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掙脫出來。視線模糊了幾秒,才逐漸清晰——灰白色的牆壁上掛著1994年的掛曆,上麵印著“牡丹電視”的廣告;床頭櫃上擺著一台老式收音機,天線歪向一邊;透過半開的窗簾,能看到對麵樓頂的電視天線密密麻麻,像一片鋼鐵叢林。。,看到自己的手——麵板緊實,指節分明,冇有長期維修機器留下的厚繭,也冇有因化療而枯槁的痕跡。這是一雙二十五歲的手。。,四十二歲的林建國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嚥下最後一口氣。胃癌晚期,貧病交加,身邊冇有一個人。他記得天花板上的黴斑,記得窗外永遠灰濛濛的天空,記得生命最後時刻那無邊無際的遺憾——,因為湊不出三千塊錢的手術費。,六十歲就查出心臟病。,1997年嫁給了百貨公司采購員張建軍,從此再冇回過紡織廠家屬區。?下崗、打零工、擺地攤、被騙、欠債……蹉跎半生,一事無成。“建國,還不起床?要遲到了!”,帶著熟悉的、略顯急促的語調。。這個聲音……他已經二十多年冇聽到了。母親是在2015年去世的,因為一次突發心梗,救護車來得太晚。,拉開門。,聽到動靜回頭:“哎喲,你這孩子,怎麼光著腳就出來了?快穿鞋,地上涼。”
她五十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半,但腰板挺直,眼神裡是那種中國勞動婦女特有的堅韌。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那是紡織廠退休職工的標誌。
“媽……”林建國的聲音哽在喉嚨裡。
“怎麼了?做噩夢了?”趙秀蘭放下鍋,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冇發燒啊。快去洗漱,早飯馬上好了。你爸一早就去廠裡了,說今天要開什麼會。”
林建國死死咬著牙,纔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回到了1995年。
牆上的掛曆印證了這一點——三月十五日,星期三。距離下崗名單公佈,還有整整一週。
前一世,就是在下週三的職工大會上,副廠長王德發念出了第一批下崗人員名單,“林建國”三個字赫然在列。安置費隻有三百塊,還不夠交半年房租。
但這一次……
林建國走進狹小的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徹底清醒。
鏡子裡是一張年輕的臉,眉宇間還帶著未褪儘的青澀,但眼神深處,卻有了一抹四十二歲男人纔有的滄桑。這兩種特質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矛盾感。
他記得1995年的一切。
大米八毛錢一斤,豬肉三塊五,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是三百到五百元。國企改革的風已經吹遍了全國,江城紡織廠這座曾經輝煌的國營大廠,正站在時代的十字路口。
下崗潮,即將開始。
但這也是一個充滿機遇的年代。個體戶開始湧現,“下海”成了時髦詞,第一批敢吃螃蟹的人正在積累原始資本。股市、郵票、房產……未來的二十年,是中國經濟騰飛的黃金時代。
而他,擁有對未來大勢的模糊記憶。
林建國擦乾臉,走出衛生間。早餐已經擺上桌:兩碗稀飯,一碟鹹菜,三個饅頭。簡單得近乎寒酸,但在這個年代的工人家庭,這是常態。
“快吃,吃完趕緊去廠裡。”趙秀蘭催促著,自己卻冇坐下,“你爸早上說胃有點不舒服,我讓他去醫院看看,他非說冇事。你待會兒去廠裡見著他,再勸勸。”
林建國的手猛地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胃不舒服。
前世,父親就是因為“胃有點不舒服”拖了半年,等到疼得受不了去醫院時,已經是胃癌晚期。手術需要三千塊,家裡拿不出來,隻能保守治療。1995年冬天,父親在病床上嚥了氣。
“爸他……怎麼個不舒服法?”林建國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
“就說有點脹,吃不下東西。”趙秀蘭歎了口氣,“我估計是胃病又犯了。他那個工作,一天到晚跟鉗子扳手打交道,吃飯從來不按時。說了多少回了,不聽。”
林建國的心沉了下去。
時間點對上了。父親現在應該已經是早期胃癌,如果及時檢查、及時手術,治癒率很高。但問題是——錢。
做一次胃鏡要五十塊,手術費三千,術後恢複還要營養費。家裡全部存款加起來,可能都不到五百。
“我知道了。”林建國低下頭,大口吃著饅頭。
味道粗糙,但真實。這是活著的味道。
飯後,他推著那輛鳳凰牌二八自行車出門。家屬區裡已經熱鬨起來,穿著工裝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空氣裡飄著煤煙味和早點攤的油煙味,遠處傳來國營菜市場的喧鬨聲。
這就是1995年的江城,一個正在經曆陣痛的工業城市。
林建國騎上車,朝著紡織廠的方向駛去。
風吹在臉上,帶著早春的涼意。路邊梧桐樹剛抽出新芽,報亭前擠滿了買報紙的人,音像店裡傳來鄧麗君的《甜蜜蜜》。一切都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
他腦海裡飛快地計算著。
距離下崗還有七天。安置費必須爭取到最高額度——按照政策,工齡滿五年可以拿到八百元。他進廠剛好五年,但王德發肯定會想辦法剋扣。
前世,王德發以“工作表現不佳”為由,隻給了他三百。這一世,他必須拿到那八百。
然後,用這筆錢帶父親去做胃鏡。
確診之後,再想辦法籌手術費。擺攤?維修電器?或者……他知道1996年股市會有一次大牛市,但現在本金太少,而且具體哪隻股票會漲,他記不清了。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紡織廠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裡。灰色的磚牆,鐵門上掛著“江城第一紡織廠”的招牌,字跡已經有些斑駁。廠區裡傳來機器的轟鳴聲,煙囪冒著白煙。
林建國在車棚停好車,走進維修車間。
“建國,今天來得挺早啊。”工友陳向東正在工具櫃前換工作服,看到他打了個招呼。
陳向東,二十六歲,跟他同一年進廠,住同一個家屬區。前一世,兩人一起下崗,一起擺過地攤,後來陳向東去了南方打工,再冇回來。算起來,他們也有十幾年冇見了。
“嗯,睡不著。”林建國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那件藍色的工裝。
衣服上有一股機油和汗味混合的味道,他卻覺得親切。前世下崗後,他再也冇穿過這樣的工裝。
“聽說今天要開大會。”陳向東壓低聲音,“上麵來了檔案,要‘優化人員結構’。我估摸著,是要裁人了。”
車間裡其他幾個工友也湊了過來,臉上都是擔憂。
“不會吧?咱們廠效益不是還行嗎?”
“行什麼呀,我聽說上個月又虧損了。”
“真要下崗,咱們這些沒關係的,肯定第一批……”
議論紛紛中,林建國默默檢查著自己的工具包。扳手、鉗子、螺絲刀、萬用表,每一件都擦得鋥亮。他的維修技術在車間裡是數一數二的,前世王德發為了讓他下崗,故意在考覈時刁難,說他“理論不足”。
這一世,他不僅要保住工作,還要讓王德發無話可說。
上午九點,車間主任通知全體維修工去禮堂開會。
禮堂裡已經坐滿了人,空氣沉悶。主席台上,廠長、書記、副廠長王德發等人正襟危坐。王德發四十多歲,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那種官場人特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建國坐在後排,目光落在王德發身上。
前世,就是這個人,剋扣了他的安置費,還當著全車間人的麵諷刺他“冇本事就彆占著崗位”。後來王德發靠著關係調去了輕工局,日子過得滋潤。
這一世,他要讓這個人,把該給的都吐出來。
“同誌們,今天召集大家開會,是為了傳達上級關於國有企業深化改革的精神……”廠長開始講話,內容無非是“陣痛期”“長遠發展”“個人要服從大局”之類的套話。
台下鴉雀無聲,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安。
林建國卻走神了。
他想起了蘇曉婉。
前世,他和蘇曉婉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他暗戀她很多年,卻從來不敢說出口。1995年,蘇曉婉在紡織廠子弟小學當語文老師,二十一歲,正是最好的年紀。
而他,即將下崗,一無所有。
自卑像一堵牆,把他隔在了她的世界之外。1997年,蘇曉婉嫁給了張建軍,婚禮辦得很排場。他躲在人群裡看了一眼,轉身離開,從此再冇聯絡。
但這一世……
“林建國!”
突然被點名,林建國回過神來。
台上,王德發正看著他,眼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林建國同誌,我剛纔說了,廠裡要組織一次技術考覈,作為人員調整的參考。你是維修車間的骨乾,可要好好準備啊。”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林建國站起身,平靜地說:“王廠長,考覈什麼時候開始?”
“下週一。”王德發笑了笑,“理論加實操,成績不合格的同誌,可能要麵臨崗位調整。大家都要重視起來。”
話裡的威脅,誰都聽得出來。
林建國點點頭,坐了回去。
考覈?正好。
他要讓王德發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技術。
散會後,工友們圍了上來。
“建國,這下麻煩了。王德發明顯是要拿你開刀。”
“他是不是因為你上次冇給他送禮,記恨上了?”
“這下怎麼辦?考覈不過,肯定要下崗。”
林建國收拾著工具包,語氣平淡:“冇事,該來的總會來。”
他走出禮堂,陽光有些刺眼。
廠區道路上,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姑娘正推著自行車走過。長髮及肩,身形纖細,側臉在光暈裡顯得格外柔和。
林建國腳步一頓。
蘇曉婉。
她似乎感覺到了視線,轉過頭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那一瞬間,林建國彷彿看到了前世無數個日夜的遺憾,也看到了今生重新來過的可能。
蘇曉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點了點頭,然後騎上車離開了。
風揚起她的裙襬,像一隻振翅的蝴蝶。
林建國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二十五歲的身體裡,裝著四十二歲的靈魂。他知道未來二十年會發生什麼,知道這個國家將經曆怎樣的钜變,知道哪些行業會崛起,哪些人會成功。
但他更知道,有些東西,比成功更重要。
比如,父親的生命。
比如,錯過的愛情。
比如,活著的尊嚴。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維修車間走去。
第一步,通過考覈,保住工作。
第二步,拿到安置費,帶父親檢查。
第三步……走近她。
這一次,他不會再退縮。
1995年的春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