撂下電話,陳旭東又重新坐到沙發上。
暗中調查自己?
這個人會是誰呢?
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像過篩子一樣在腦海裡一一浮現。
這個人能在椰城深入到銀行係統,查自己的往來賬目,肯定是能量不小。
而且,這個人還肯定與自己有過節。
在他認識的這些人中,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似乎也隻有段濤了。
如果是段濤,他想幹什麼?想從自己兜裡掏錢?還是逼自己就範,為他所用?
.......
三個小時之前,晚上八點左右。
段江海的車緩緩駛入省委常委院六號樓。
這是春城最安靜的院落之一,梧桐樹蔭蔽天,紅磚小樓透著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莊重。
住在這裏的人不多,但每一個名字都在省委花名冊的前列。
段濤坐在副駕駛,手裏攥著一盒包裝樸素的茶葉。
不是市麵上那些花哨禮盒,而是段江海自己都捨不得喝的特供龍井。
“記住,”段江海沒有看他,聲音低沉,“少說話,多聽。張書記說什麼,都點頭。”
“知道了,爸。”段濤微微頷首。
車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院子裏種著幾株月季,在夜色中開得正艷。
開門的是張文遠的妻子,一位戴著眼鏡、氣質溫婉的中年女性。“段書記來了,快請進。文遠在書房。”
她的笑容恰到好處,既不熱絡也不冷淡,目光掃過段濤時微微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在華夏高層官員的生活圈子裏,家訪是一種極其微妙的社交儀式。
它介於公務與私交之間,既比辦公室會麵多幾分人情味,又比普通朋友串門多太多政治含義。
今夜,這次登門,看似是段江海教子無方的補過之舉,實則是兩位常委之間的一次重新勘界。
書房在二樓。
推開門,張文遠正站在書架前找書。
他穿著淺灰色夾克衫,戴一副老花鏡,回頭時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江海同誌?怎麼不打個電話就來了,快坐快坐。”
聲音溫和,笑容可掬,好像真的不知道他們會來。
段江海也笑了,那笑容像是精心排練過的:“帶孩子來認認門。這小子整天瞎混,不知道深淺。”
兩隻手握在一起,都是三秒鐘,力度適中。
段濤站在父親身後半步,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張叔叔好。”
“段濤吧?上次見還是前年省委團拜會,不錯。”
張文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自然得像對待自家子侄,“坐,都坐。”
段濤眼神中的詫異,一閃而過。
這位張書記太自然了,自然得讓人發慌。
沒有預想中的冷臉,沒有綿裡藏針的質問,就像真的隻是一次尋常的晚輩拜訪。
可越是這樣,段濤越覺得不對勁,他寧願對方劈頭蓋臉罵一頓,也好過現在這種看不透的平和。
茶上來了。
張文遠親自泡茶,手法嫻熟,熱氣蒸騰中,茶香瀰漫開來。
“好茶。”段江海抿了一口,讚歎道,“還是文遠同誌會享受。”
“哪的話,朋友送的,一直捨不得喝。”張文遠摘掉老花鏡,“今天江海同誌登門,正好一起嘗嘗。”
寒暄了十分鐘,句句不提正事。
聊春城的天氣,聊最近省裡的工作會議,聊經濟建設進展.....
段濤如坐針氈,每次想插話,都被段江海一個眼神按回去。
終於,段江海放下茶杯,輕輕嘆了口氣。
“文遠同誌,今天帶這小子來,是專門賠罪的。”他的聲音沉了沉,“年輕人不懂事,在外麵胡說八道,給你添麻煩了。”
書房裏瞬間安靜。
段濤低著頭,看著眼前的茶杯,彷彿茶杯裡有什麼絕色美女,讓他不忍錯過。
張文遠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沒完全消失。
他看向段濤,眼睛平靜,“段濤啊,今年三十幾了?”
段濤微微轉頭,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三、三十三了,張叔叔。”
“三十三,好年紀啊。”張文遠點點頭,重新給三個杯子續上茶,“我三十三歲的時候,在縣裏當副書記,每天騎自行車下鄉,最怕的就是下雨。一下雨,土路就成了爛泥坑,自行車輪子陷進去,得扛著車走。”
他像是隨口說起往事,聲音不疾不徐。
“那時候也犯過錯。有次開會,把老書記的意思理解偏了,傳話傳錯了,差點鬧出誤會。”
段江海在心裏長出一口氣。
這是張文遠給自己臉呢,沒說段濤造謠,就說他傳話傳錯了。
“後來老書記找我談話,沒說重話,就問了我一句:‘小張啊,你說,是自行車騎人,還是人騎自行車?’”
張文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我當時沒明白。老書記說,路不好走,就更要握緊車把,看清方向。”
“你讓車騎了你,摔的就是自己。”
這就是官場上的說話藝術,在於能用最平常的比喻講最深刻的道理。
張文遠這番話,表麵上是憶苦思甜,實則句句敲打。
自行車與人的關係,暗示著權力與操守的關係;泥濘道路,隱喻著複雜環境。
而“摔的就是自己”,則是明確的警告:再胡來,後果自負。
書房裏隻有茶香裊裊。
段江海作為官場上的老江湖,自然是聽懂了張文遠的弦外之音,不過他臉色未變,隻是給段濤使了個眼神。
段濤連忙起身鞠躬,“張叔叔,對不起!”
張文遠笑著擺了擺手,“你看我,老了就愛回憶往事。你們年輕人現在條件好了,路也好走了,但道理還是一樣的——路越好走,越要握緊方向。是不是?”
“是、是,張叔叔說得對。”段濤連忙點頭。
“坐吧,喝茶。”張文遠舉杯,“這茶啊,第一泡味淡,第二泡纔出真味。人和事也一樣,都得經過水,才能看出本色。”
段江海跟著舉杯,茶湯在杯中輕輕晃動。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話題又回到了春城建設。
張文遠說起開發區引進新企業的困難,段江海順勢談起政法係統如何優化營商環境。
兩人一問一答,默契得像是排練好的一樣。
段濤坐在一旁,像個局外人。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那點小伎倆、那幾句謠言,在這些真正的權力話語麵前,幼稚得可笑。
父親和張文遠之間的對話,每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像密碼一樣。
他聽得出表層的客氣,卻讀不懂底層的交換與試探。
九點半,段江海起身告辭。
“叨擾了,文遠同誌。”
“哪裏的話,常來坐。”張文遠送到門口,月光下,他的笑容依然溫和,“段濤,有空也來玩。我兒子比你小幾歲,你們年輕人該多交流。”
“一定一定,謝謝張叔叔。”段濤連連點頭。
段江海朝司機擺了擺手,車子駛出家屬院,融入春城的夜色。
段江海揹著手,慢悠悠的朝家的方向走去,忽然扭頭看向段濤,“聽明白了?”
“明、明白.....”段濤點頭,聲音有些顫抖。
“他是在告訴我,這次他給了麵子,但下不為例。也是在告訴你,你那點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段江海抬頭看著滿天繁星,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兒子解惑。
段濤張了張嘴,沒說話。
“自行車騎人......”段江海低聲重複了一句,忽然笑了,笑裡有說不清的意味,“張文遠啊張文遠,還是這麼會說話。”
與此同時,張文遠回到書房。妻子推門進來,收拾茶具。
“走了?”
“走了。”張文遠揉了揉眉心。
“真就這麼算了?”妻子輕聲問,“那個葉振邦....”
“葉振邦是葉振邦,段濤是段濤。”張文遠重新戴上眼鏡,翻開桌上的一份檔案,“葉振邦的問題,該查查,該辦辦。”
“至於段濤.......還是要照顧段江海的臉麵,這一次,就先放他一馬。”
第二天,上午。
段濤坐上了去往京城的飛機。
飛機上,他的臉色陰沉,心中憤憤不平。
自己30多歲的人了,還被父親扇了一個耳光,還卑躬屈膝的給張文遠道歉.....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陳建國和陳旭東父子倆。
段濤冷哼了一聲,在心裏暗暗說道:“你倆給我等著,有你們求我的時候!”
飛機漸漸飛過雲層,段濤的思緒也隨風飄遠,一抹陰險的笑容,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過。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