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樓下坐了一會兒,李婉如便上了樓。
走進臥室,開啟衣櫃,手指劃過那些衣裳,呢子大衣、羊毛衫、真絲襯衫、風衣,都是陳建國這些年給她買的。
她最後選了件墨綠色的旗袍,外搭一件黑色的披肩。
這是當年離開滬海時,箱子裏唯一一件好衣裳。
是母親給的,她說:“姑孃家出門,總要有一身體麵”。
她穿上,站在鏡子前。
四十多歲,身材沒怎麼走樣,隻是眼角有了細紋,鏡子裏的人,陌生又熟悉。
陳建國推門進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怎麼了?”李婉如問。
“好看。”陳建國說,“就是......太板正了。”
“板正點好。”李婉如對著鏡子,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今天,就得板正。”
下樓時,陳旭東和高瑩瑩正在哄著小丫頭陳薇玩兒。
看見母親這身打扮,陳旭東眼睛亮了亮,豎起個大拇指,“媽,你今天真漂亮!”
“臭小子,你媽哪天不漂亮!”陳建國笑罵道。
陳旭東撇了撇嘴,自己這個老爹還真是能捧臭屁,不過他說的是實話。
出門,上車。
陳建國發動引擎,豐田LC70駛出平安礦。
路兩邊的楊樹飛快倒退。
李婉如看著窗外,忽然開口:“建國,你說......他們會不會老了很多?”
陳建國看了她一眼,“二十年,能不老嗎?”
“也是。”李婉如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苦,“我的臉上都有皺紋了。”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
“婉如,”陳建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沉聲說道:
“今天不管發生什麼,你記著一件事,現在,是咱們給他們臉。不是他們給咱們臉。”
李婉如心頭一震,轉過頭看著丈夫。
這個當年被家裏人看不起的農村漢子,用二十年時間,把腰板挺得比誰都直。
“我知道。”李婉如目光堅定,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腿上,“走吧。”
車子加速,駛向春城。
下午兩點五十,汽車緩緩緩駛入南湖賓館大院。
陳建國停好車,沒有立刻熄火。
他轉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李婉如,臉上化了淡妝,但卻沒遮住黑眼圈。
“到了。”陳建國說。
李婉如看向窗外那棟俄式老建築,原本平靜的心再次泛起漣漪。
二十年。
她以為自己早就硬了心腸,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內心還是無法平靜。
“建國,”她聲音有些顫抖,“要是...要是等會兒我......”
“沒有要是。”
陳建國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心冰涼,“我說了,萬事有我。你不想說話就不說,不想看就不看。”
他頓了頓,又重複了一遍:“婉如,記著,今天是他們求咱們。”
李婉如深吸一口氣,點頭。
兩人下車。
五月的春城,陽光很好,風裏帶著淡淡丁香花的香氣,賓館門口那棵老楊樹已經抽了新芽。
陳建國走在前麵,李婉如落後半步。
她一隻手緊緊攥著手提包,一隻手握緊了拳頭。
從停車場到賓館大門,隻有五十米。
可這五十米,李婉如走了二十年。
從滬海淮海路那棟法式老宅,走到平安礦共安村那間土坯房,再走到今天。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陳建國在207號房門前停住,看了妻子一眼,李婉如臉色蒼白,但背挺得很直。
她點了點頭,陳建國抬手敲門。
門開了。
開門的是李慧明。
他今天換了身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但眼裏滿是血絲。
看見門外的兩人,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李婉如臉上停留了幾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叫出那個名字。
“來了。”他側身,“請進。”
李婉如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中間那位老人身上。
那是她父親,今年七十六歲了。
頭髮全白了,稀疏地梳向腦後,臉上爬滿了老人斑,那雙曾經銳利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現在渾濁了,卻依然是她記憶裡的輪廓。
父親旁邊坐著母親。
母親穿著件深紫色綢緞外套,頭髮燙了卷,但白髮從髮根滲出來。
她手裏攥著條手絹,攥得很緊。
看見李婉如進來,母親的手抖了一下,手絹掉在地上。
最邊上的是大哥李慧忠。
他比李慧明大五歲,今年五十三了,頭髮花白,戴著金邊眼鏡,穿著一絲不苟的深藍色中山裝。
此刻他正看著李婉如,眼神複雜,有審視,有尷尬,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難堪。
房間裏一片死寂。
隻有牆上的老式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李婉如站在門口,一步也邁不動。
她看著父母,看著兩個哥哥,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二十年積攢的恨、怨、委屈,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她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他們真的老了,老得她都快認不出來了。
“坐吧。”陳建國開口打破房間裏的沉默。
他拉著李婉如的手,走到靠門的單人沙發前,讓她坐下。
自己則站在沙發旁,手搭在她肩上,這個姿勢傳達的意思很明確,我的妻子,我護著。
李慧明關上門,走到父親身邊站著。
又是一陣沉默。
終於,父親開口了。
聲音蒼老沙啞,但依然帶著那種李婉如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婉如,”他看著她,“二十三年沒見了。”
就這一句,李婉如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是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沒擦,也沒動,就坐在那兒,任由眼淚流過臉龐。
李婉如以為自己會質問,會控訴,會把這些年的苦一樁樁一件件摔在他們臉上。
可當真的見到父母時,那些準備好的話全卡在喉嚨裡。
原來恨了這麼多年,到頭來最深的還是疼。
那種被至親拋棄的疼,時間磨不掉,隻會越埋越深。
母親撿起手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沒讓眼淚留下來。
她看著李婉如,聲音顫抖著問,“婉如...你...你還好嗎?”
李婉如沒回答。
她慢慢抬起手,擦掉眼淚,然後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條幹凈的白手絹。
她擦得很仔細,擦完了,把手絹攥在手裏。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頭,看著母親:“我兒子,陳旭東,今年二十了,一米八的個頭,長得很精神,現在自己做生意。”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他四歲那年,”李婉如繼續說,眼睛看著母親,“有人勸我離婚,把他留給建國,回滬海嫁人。”
母親的臉色“唰”地白了。
李婉如的聲音開始哽咽,“那是我親生兒子。您的外孫。您怎麼說得出口?”
“婉如……”母親捂住臉,哭了。
“夠了。”父親突然開口,柺杖重重頓地,“陳建國,你說吧,要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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