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椰城的各個報攤、報亭,都被圍得水泄不通。
報攤老闆忙得滿頭大汗,一邊收錢一邊罵娘。
“別擠!再擠報攤都要塌了!”
《椰城日報》A2版頭條的標題大得驚人,《興華區拆遷補償引糾紛,七旬老漢意外身亡,熱心鄰居市府門前討說法》。
照片拍得很有衝擊力,市政府門前,一個身穿黑衣的漢子抱著遺像跪在地上,三四十號人在其身後拉起了白布條子,背景是威嚴的大門,和幾個神色尷尬的門衛。
而在緊挨著的版塊,則是一篇引發全城炒家**的報道——《“未來之城”再傳捷報,區政府與國際學校、私立醫院意向簽約,新一輪土拍最高限價320萬/畝!》。
報道中指出,秀瑩區未來之城新一輪土拍,將於7日後再次開啟。
本次土拍將一次性拿出500畝地,一共10個地塊,土拍起拍價220萬一畝,最高限價320萬。
這場拍賣會,是秀瑩區“未來之城”施行土拍3個月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也是價格最高的一次。
兩個標題橫跨了整版,像是在互相扇耳光,極具諷刺意味。
左邊是生命的凋零,右邊是慾望的膨脹。
普通人看到的是慘案,是同情;但在這座被地產熱燒壞了腦子的城市裏,更多人看到的是那320萬的數字。
在他們眼裏,老人的死隻是“開發過程中的小插曲”,而那320萬,纔是通往天堂的門票。
陳旭東把這兩則新聞放在一起,不是因為他同情那個死掉的老頭,而是他需要這種極端的混亂。
與此同時,在各個飯店的茶座裡,另一場風暴正在成型。
“220萬一畝!限價320萬!”
一個胖子拍著報紙,滿臉通紅,不知道是激動的還是被煙熏的,“未來之城啊!國際學校,私人醫院,全都在這塊地上。兄弟們,這哪是買地,這是搶金礦啊!”
在當前的椰城,沒有什麼比“最高限價”更能刺激炒家的神經。
限價320萬,就是在告訴市場:官方認為這塊地至少值300萬以上。
茶座裡,前些天還在議論王俊海違規賣地,陳旭東違規貸款被查的炒家們,此刻全變了風向。
“之前是誰說陳旭東的要栽了?打臉不?”
“人家能把國際學校談下來,這就是本事!違規貸款怎麼了?隻要地價漲了,那點貸款算個屁。”
“快,給家裏打電話,把剩下的那點閑錢全調過來。”
......
所謂的“真相”,在利益麵前比紙還薄。
昨天,圈子裏還在傳陳旭東會被審計組調查;到了今天,他已經成了炒家口中的貴人。
這種風向的轉變,不需要證據,隻需要一份地價上漲的預告。
在1992年的椰城,狂熱是最好的遮羞布。
陳旭東放下手中的報紙,點了一根煙。
他這幾天晚上,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自打500畝地這事泄露以後,他就一直忙著補窟窿滅火。
雖然地是出手了,銀行的賬也平了,但想要過審計組這一關,還需要做很多工作。
這時,錢貴拿著報紙,推門走進辦公室,“旭東,咱們這動作......是不是有點大了?”
“一邊是鬧出人命的抗議,一邊是土拍,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了。”
陳旭東吐出一個煙圈,“要的就是這個大。”
他心裏很清楚,審計組的人也是人。
隻要椰城現在的局勢亂成一鍋粥,隻要地皮的熱度能蓋過一切,那點“技術性違規”的貸款,就會被淹沒在這些軒然大波底下。
在這個連空氣都能賣錢的年代,誰會去翻一個已經還了錢的功臣的底牌?
“是不是讓阿軍出去溜達一圈?”錢貴試探著問道。
陳旭東搖了搖頭,“這事還不算完!老頭不能白死了啊!”
錢貴愣了一下,“你不會是真想幫阿軍給那老頭討個公道吧?”
“貴哥,我就不能做件好事啊?”陳旭東笑著打趣道。
錢貴撇了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斜著眼睛看他,“怎麼?和貴哥都不能說實話?”
“哪能啊!”陳旭東連連擺手,“隻是這事必須得有個結果,看戲不得看全套嗎?你說是不是?”
錢貴終於放下了擔心,齜著大黃牙笑了,虛指了陳旭東兩下,“旭東你啊,真是隨根兒!”
......
省政府招待所食堂。
審計組組長張長青手裏捏著報紙,麵前那碗皮蛋瘦肉粥,已經放涼了,上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盯著報紙上那張強拆現場的照片,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昨天在銀行從中午查到半夜,賬目完美得像教科書一樣。
“組長,省裡剛纔打來電話。”隨行的組員小王湊到張長青近前,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說是市政府的抗議事件社會影響極壞,希望我們審計組.....這段時間能保持低調,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增加不穩定因素。”
“畢竟,秀瑩區‘未來之城’專案,是市裏的重點打造的標杆專案。”
張長青冷笑一聲,把報紙重重地拍在飯桌上。
“不穩定因素?”張長青看著小王,“到底是我們在審計違規貸款是不穩定因素,還是他們這種草菅人命、哄抬地價是不穩定因素?”
張長青是個硬漢,但他也是體製內摸爬滾打出來的。
他聽出了那通電話背後的警告。
這就是陳旭東的高明之處:他不需要買通審計組,他隻需要利用這個城市的“勢”。
隻要“未來之城”的旗號立住了,隻要社會矛盾足夠尖銳,整個椰城官場,都會自覺地站出來給陳旭東當擋箭牌。
張長青再也沒有什麼心情吃飯,從座位上憤然起身,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回到房間,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抽著煙。
良久,他走到床頭櫃前,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一陣盲音過後,電話被接通,陳旭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喂,那位?”
張長青緩緩開口:“你好,是陳旭東陳總吧,我是總行審計組的張長青。”
電話那頭的陳旭東愣了一下,心說:他給自己打電話幹什麼?莫非是讓自己配合調查?
他握著大哥大的手緊了緊,語氣平靜的說:“你好!張組長,請問有什麼指示?”
“談不上指示。今天報紙上的新聞很有意思,我想了一下,覺得有些細節想找你請教一下。”
張長青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絲玩味,“明天下午3點,濱海大道的一品香茗,不談公事,就喝茶。陳總能否賞個臉?”
陳旭東嗬嗬一笑,欣然應允:“好,張組長既然有雅興,我一定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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