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市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窗外的西北風呼呼的刮著,綿密的雪花隨風起舞。
張文遠已經在窗前站了十多分鐘,指尖的夾著的煙已經燃燒大半,煙灰落在地上,都沒有察覺。
他在想即將見麵的陳建國。
對於陳建國這個人,他並不陌生。
前一段時間,又是登報,又是上電視,還要狀告報社,一樁樁一件件,都算是開了先例了。
在春城搞得沸沸揚揚,他想不知道都難。
在昨天接了吳玉棟的電話後,他又讓秘書打了一圈電話,詳細瞭解了一下陳建國。
聽秘書講完,他對陳建國就更好奇了。
社會上人送外號陳閻王,與遼河市前後兩任市委書記關係匪淺。
尤其是高佳明,他最瞭解不過,那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愛惜羽毛。
把自己女婿送進監獄、把女兒五花大綁送到公安局這事,已經成為一樁美談。
如果不是他歲數到了,更進一步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怎麼會和陳建國這樣的人搞在一起?
一時間,張文遠沒太想明白。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領導,吳書記和陳代表到了。”
張文遠調整了一下表情,那種屬於上位者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
吳玉棟先進來,緊走兩步,主動伸出手,“張書記,給您添麻煩了。”
“哪裏話,都是為了工作。”
然後,張文遠看到了陳建國。
第一印象就是那張臉,半張黑,半張白,讓人不敢親近。
“張書記,打擾了。”陳建國主動伸出手,握手的力道很穩,沒有刻意使勁,但也沒有很快鬆開。
這個細節讓張文遠多看了他一眼。
“陳老闆,久仰。請坐。”
三人落座。
秘書上了茶,張文遠做了個請的手勢,“來,喝口茶,暖和暖和!”
陳建國端起茶杯,沒有馬上喝,而是輕輕嗅了嗅,然後抿了一小口。“好茶。”
張文遠微微挑眉。“陳老闆懂茶?”
“做生意,什麼都得懂一點。”
陳建國放下茶杯,動作很輕,杯底沒有發出磕碰聲,“但說實話,我平時喝得最多的,就是十來元錢一包的猴王茉莉花茶。”
“解渴,香味夠濃。”
這個回答很巧妙。
既展示了見識,又暗示了“我不是來裝文化人的”。
張文遠端起自己的茶杯,借這個動作,用餘光觀察陳建國的儀態。
腰板挺得很直,但肩膀放鬆,雙手自然搭在膝蓋上,神色淡定從容,沒有絲毫的緊張感。
“昨天,玉棟同誌在電話裡說了你的想法。”
張文遠開門見山,“啤酒廠的情況確實困難,市裡也很關注。不過,陳老闆怎麼突然對啤酒感興趣了?隔行如隔山啊。”
這是第一道試探。
張文遠用“突然”這個詞,暗示他知道陳建國的主業不在這個領域。
陳建國身體微微前傾,麵帶微笑,“張書記說得對,是隔行。”
“不瞞您說,我這次來,就是想問問張書記,啤酒廠有沒有出售的意向。”
張文遠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陳建國繼續說道:“我之所以打算要收購啤酒廠,就是看中春城啤酒這個牌子,我相信隻要管理得好,春城啤酒還會成為咱們白山響噹噹的牌子。”
張文遠注意到,陳建國沒說我想幫春城解決困難,也沒說我看好啤酒市場前景,而是直接點出了品牌價值。
這個切入點很聰明,避開了施捨或投機的嫌疑。
此時,如果陳建國知道張文遠心中所想,一定會給高佳明豎個大拇指。
張文遠點點頭,緩緩開口:“啤酒廠五百多號人,吃慣了大鍋飯,你讓他們突然適應民營企業那一套,不容易。”
說完,他的目光看向陳建國,他想看看陳建國會作何反應?
是急於承諾“我能搞定”,還是將皮球推給市委市政府?
陳建國眉毛向上一挑,心說這是話裏有話。
他沉默了幾秒。
這短暫的沉默,讓張文遠有些意外。
通常在這種情況下,大多數的老闆都會搶著表態。
“確實不容易。”陳建國終於開口,“如果讓我接管啤酒廠,詳細的職工安置方案,我會請專業的人力團隊來做。但原則就一個,不讓人心寒。”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當然,這其中肯定會遇到很多困難,比如職工身份轉變的抗拒,從國企到私企,沒了鐵飯碗,心裏沒底。”
“那你想怎麼解決?”張文遠笑眯眯的看著他。
“我的初步想法是這樣的,所有職工按工齡買斷,算是給他們的經濟補償,然後競爭上崗,簽訂勞動合同,工資待遇至少是之前的一倍。”
陳建國頓了頓,“後續,肯定需要市委政府領匯出麵,幫忙做思想工作。”
陳建國給出的條件,已經算是極其優厚了。
按照以往的案例,被收購的國企,下崗員工的福利,都是由政府部門出資解決。
張文遠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陳代表,”張文遠換了稱呼,更正式了,“坊間有些關於你的傳聞,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
辦公室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吳玉棟眉頭微皺,剛想說話,就被張文遠一個眼神給製止住了。
陳建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眨了兩下眼睛,便緩緩開口。
“聽過一些。”
他露出個略顯無奈的笑容,“說我手段黑,說我背景不幹凈。”
“張書記,我乾煤礦十多年,從一個小煤窯乾到現在,要說沒遇到過事,那是假話。”
“搶礦的、堵車的、處理鬧事的,硬的軟的都見過。”
“但我敢說,我陳建國對得起良心,沒坑過誰,沒害過誰。”
陳建國心裏清楚,自己的那些過往,如果張文遠想查,就是一句話的事。
與其藏著掖著,還不如坦坦蕩蕩地說出來。
他直視張文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至於那些案子,省廳和市局都調查過,結論是證據不足。我尊重法律,也相信組織。”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手段黑,又強調了自己守法;既暗示了有人想搞我,又抬出了組織結論。
張文遠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個陳閻王能在遼河市混成代表了。
“企業要做大,難免樹大招風。”
張文遠主動給了個台階,但話鋒一轉,
“不過啤酒廠這件事,關注的人會很多。省裡在看著,工人在看著,老百姓也在看著。真要接手,每一步都得在陽光下走。”
這是警告,也是提醒。
張文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管你過去怎麼樣,但今後,你得乾淨。
陳建國自然也是聽懂了弦外之音。
他點點頭,彎腰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張書記,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張文遠眉頭微皺,怒氣瞬間浮現在臉上。
“別誤會,這錢不是給您的。”見狀,陳建國趕忙解釋,把牛皮紙袋放在茶幾上,推到張文遠麵前。
“裏麵是二十萬塊錢,我個人的錢。啤酒廠不是三四個月沒開工資了嗎?”
“馬上過年了,工人們等米下鍋。這錢,就算是我收購啤酒廠的訂金吧,先給工人們發點過年錢,讓大家都過個好年。”
一旁的吳玉棟,這次真的驚訝了。
這個舉動,完全不在他倆事先商量的範圍內。
張文遠看著茶幾上的牛皮紙袋。
二十萬塊,對市委書記來說不是大數目,但對五百多個工人來說,每人能分到三四百元。
在1992年,這能過個不錯的年。
“為什麼?”張文遠問。
陳建國莞爾一笑,“張書記,我也是窮苦出身,我知道沒錢過年是什麼滋味。”
“收購的事成不成另說,年得讓人過好。”
沉默良久,張文遠終於開口:“錢,我以市工會的名義收下,打借條。無論收購成不成,這筆錢市裡會還你。”
“不急。”陳建國說,“等啤酒廠盈利了再說。”
會談在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辦公室的門關上後,張文遠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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