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醒將公司能動用的最後儲備資金,連同「國光」第三批的部分預收款,毅然決然地投入了這個被內部稱為「鑄魂計劃」的專案。
周明、趙海被正式調入,與從滬市臨時抽調回京的李默、張薇共同組成了核心開發小組,在鄭建國的總領下,開始了晝夜不休的攻堅。
與此同時,劉強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和不容置疑的定金,終於說動了深城的老吳,那條承載著「L型」主機板希望的、精度達0.1毫米的舊生產線,開始緩慢而堅定地運轉起來。
辦公室裡的氣氛,如同拉滿的弓弦。一邊是「國光」需要持續輸血維持市場熱度,一邊是「智慧王」硬體最後的衝刺,另一邊則是吞噬資源的「鑄魂計劃」。
陳醒如同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統帥,精確地分配著每一分錢、每一個人力。
蘇黛則像最敏銳的哨兵,不僅要推進「智慧王」的商標註冊、外觀專利,還要為尚在繈褓中的自研作業係統進行智慧財產權的前瞻性佈局,與專利代理師的會議常常持續到深夜。
就在這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刻,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影,開始悄然蔓延。
最先察覺到異常的是張偉。
他在中科村跑市場時,從一個相熟的經銷商那裡聽到幾句含糊的嘀咕:
「偉子,你們那『智慧王』,聽說螢幕有點拖影?耗電也挺厲害?」
張偉心裡一咯噔,螢幕拖影和功耗,正是「L型」主機板結構初期測試時暴露、並已在最新版驅動優化中大幅改善的問題,屬於嚴格保密的內部資料。
他立刻追問來源,對方卻語焉不詳,隻說是「圈子裡都在傳」。
幾乎同時,劉強在催問老吳主機板進度時,對方在電話那頭支吾了半晌,才壓低聲音說:
「強哥,不是我不儘力,是……是外麵有風聲,說你們這個專案可能長不了,東海那邊好像在挖你們的人,連測試資料都搞到手了……我這小本買賣,也得留個心眼啊。」
訊息傳回公司,陳醒立刻召集了核心層緊急會議。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
「拖影問題,隻在V1.2版驅動之前存在,最新版的測試資料,隻有研發組和我們在座的幾個人知道。」
鄭建國聲音沙啞,眼裡的紅血絲顯示他又熬了一個通宵,
「老吳說的測試資料,如果指的是功耗和訊號完整性曲線,那範圍就更小了。」
蘇黛快速翻看著內部保密協議簽署記錄和資訊訪問日誌:
「硬體驅動組的核心成員,包括李默、張薇,以及從上海帶回來的兩位助手,都簽署了最高階別的保密協議。日誌顯示,最後一次批量訪問完整測試資料是在三天前,由鄭工授權,用於驅動最終優化。」
「內部肯定出問題了。」
陳醒的聲音冷得像冰,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那節奏透露出他內心的翻江倒海,
「而且這個人,或者這幾個人,級別不低,能接觸到核心資料。泄密的方向很明確,就是東海。」
張偉猛地一拍桌子:
「媽的!肯定是東海搞的鬼!他們想乾什麼?搞臭我們『智慧王』的名聲,讓經銷商和潛在客戶失去信心?」
「不止。」
蘇黛冷靜地分析,
「散佈半真半假的技術缺陷,既能打擊市場預期,也能動搖我們的供應鏈夥伴,像老吳這樣的代工廠就會猶豫。更重要的是,這可能是煙霧彈,掩護他們真正的目的——獲取我們最終的產品定義、核心引數,甚至是……自研作業係統的情報。」
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死寂。自研作業係統是公司最高機密,一旦泄露,引發的將是滅頂之災。
「排查!」
陳醒斬釘截鐵,
「蘇黛,你負責,從資訊訪問記錄、近期人員行為異常、經濟狀況等方麵,進行不動聲色的內部排查。範圍控製在能接觸核心資料的二十人以內。記住,絕不能打草驚蛇。」
「明白。」
蘇黛點頭,眼神銳利。
「偉子,」
陳醒看向張偉,
「你繼續在外圍打聽,摸清這些謠言傳播的具體渠道和源頭,看看能不能找到東海直接操作的證據。」
「強子,你親自去一趟深圳,坐鎮老吳那邊,既要穩住他,確保主機板按期交付,也要藉機觀察,訊息是不是從他那個環節漏出去的。」
任務分派下去,一場無聲的反間諜戰在「未來科技」內部悄然展開。
然而,排查工作進行得異常艱難。
能接觸到核心資料的人都是團隊骨乾,背景相對乾淨,短期內難以發現明顯破綻。
而外界的謠言卻像病毒一樣擴散,甚至開始有不明身份的「業內人士」在技術論壇上發帖,看似客觀地分析「智慧王」可能存在的「天生缺陷」,引得一些原本有意向的渠道商開始觀望。
壓力與日俱增。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陳醒焦頭爛額之際,蘇黛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律師函,麵色嚴峻地走了進來。
「陳總,三桑電子委託的律師事務所發來的。他們聲稱,我們最新修改的『L型側置主機板結構』,依然落入了他們那項『便攜智慧裝置疊層結構』專利的保護範圍,涉嫌侵權。要求我們立即停止研發,並提供完整的技術方案供其審查,否則將採取法律措施。」
陳醒接過律師函,掃過那些措辭嚴謹卻充滿威脅的語句,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審查?怕是想要我們最終的設計方案想瘋了。這關鍵時刻抓得可真準。」
內外交困,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
釋出會尚未召開,「智慧王」卻已陷入了一場由謠言、法律威脅和內部疑雲交織成的泄密危機之中。
這天深夜,公司隻剩下陳醒和蘇黛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蘇黛輕輕推門進來,將一份初步排查報告放在陳醒桌上。
「有初步懷疑物件了。」
蘇黛的聲音壓得很低,
「硬體驅動組的助理工程師,小李。」
陳醒猛地抬頭:
「上海那個小李?王工的實習生?他不是簽署了保密協議,而且表現一直很好嗎?」
「是他。訪問日誌顯示,他在非工作時間,多次通過許可權查詢了遠超其工作範圍的完整測試報告,包括已解決的拖影資料和最新的功耗曲線。而且,」
蘇黛頓了頓,
「劉強側麵瞭解到,小李最近私下聯絡過深圳一家獵頭,而那家獵頭,與東海集團有長期合作。他母親上個月住院做手術,費用不菲,他帳戶上近期有一筆來自陌生帳戶的五萬元匯款。」
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這個年輕的工程師。
背叛的滋味,讓陳醒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受。
他想起了在上海實驗室,那個麵對東海誘惑、臉色煞白卻堅定拒絕的年輕人。
是什麼讓他在短短時間內改變了立場?是金錢的壓力,還是東海許諾了更誘人的前程?
「要立刻控製住他嗎?」
蘇黛問道。
陳醒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不,先不要動他。既然東海想通過他獲取資訊,那我們……或許可以讓他傳遞一些我們『想』讓東海知道的資訊。」
蘇黛立刻領會了他的意圖:
「將計就計?」
「冇錯。」
陳醒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中科村的霓虹也彷彿被這夜色吞冇,隻剩下零星的光點,
「他們想知道我們的底牌,我們就給他們一副……我們精心設計過的『底牌』。蘇黛,你配合我,準備一份『足夠真實』的『智慧王』最終技術方案,要突出一些我們『無法解決』的『致命缺陷』,以及……『鑄魂計劃』進展『嚴重受阻』的假象。」
一場危險的博弈就此展開。是獵手還是獵物,往往隻在一念之間。
然而,就在陳醒和蘇黛精心編織「魚餌」時,鄭建國卻帶著一臉怒容闖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模糊不清的照片。
「醒子!你看這個!」
鄭建國將照片拍在桌上,
「外麵有人在偷偷兜售我們PDA原型機的工程機照片!雖然關鍵部位打了碼,但這外殼模具、這按鍵佈局,絕對是我們內部的設計!」
陳醒拿起照片,心猛地一沉。泄密的,恐怕不止小李一個人。
這場釋出會前的危機,遠比他們想像的更深、更複雜。
他看著照片上那模糊卻熟悉的輪廓,知道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必須在釋出會之前,揪出所有的內鬼,穩住供應鏈,並完成對東海的致命反製。
否則,「智慧王」恐怕未及誕生,便已夭折在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