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坐在主位,麵前攤開三份檔案:一份是美國SIA限製清單的詳細分析報告,一份是大陸材料所試產線的銅汙染檢測摘要,還有一份是昨晚與陳醒通話的加密紀要。
會議室裡陸續走進八個人。除研發中心的三位本地主管外,其餘五位都是外聘的資深技術顧問,年齡都在五十歲以上,在台灣半導體產業有著三十年以上的經驗。最後走進來的,正是吳文山工程師,六十二歲,頭髮花白但梳理整齊,穿一件淺灰色夾克,手提一個老舊的皮質公文包,神情溫和而略帶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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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工,早。」林薇起身致意,語氣恭敬但不失距離感,「感謝您這麼早趕來。」
「林總客氣了。」吳文山微微欠身,在預留的位置坐下,開啟公文包,取出筆記本和一支老式鋼筆,「材料問題事關重大,應該的。」
所有人都落座後,林薇開門見山:「各位,昨晚美國半導體行業協會的限製清單,大家應該都已經看到了。清單涉及的十二類關鍵材料,是我們14nm產線運轉的生命線。今天這個會,就是要集思廣益,尋找短期應對方案和長期替代路徑。」
她示意助理分發資料:「第一部分,是清單的詳細解讀和我們目前的庫存狀況。第二部分,是已經啟動的非常規採購渠道進展。第三部分,」她頓了頓,「是關於國產材料替代的現狀和瓶頸。」
會議室裡響起翻閱紙張的聲音。幾位顧問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高純氟化氫……我們庫存隻有四周用量。」一位姓陳的顧問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日本昭和電工已經正式發函暫停供貨,韓國SK材料雖然冇明確說,但暗示『產能已排滿』。台灣本地幾家供應商,產能有限,而且……」
「而且他們不敢得罪美國。」林薇接話,語氣平靜,「所以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傳統供應鏈上。昨晚我們已經啟動了三類渠道:第一,通過東南亞的貿易公司進行轉口貿易;第二,接觸俄羅斯和伊朗的化工企業,評估他們的產品能否達到半導體級標準;第三,在現貨市場高價掃貨。」
吳文山仔細閱讀著材料,突然抬頭:「林總,現貨市場的價格已經漲到平時的五到八倍。這樣掃貨,資金壓力會非常大。」
「錢不是問題。」林薇回答簡潔,「問題是,即使願意出高價,也不一定能買到足夠的量。而且,如果我們大規模掃貨,可能會進一步推高全球價格,傷及國內其他兄弟企業。」
她看向眾人:「所以今天的重點,是第三部分,國產替代。」
負責材料研發的本地主管李博士調出投影片:「根據中央研究院的規劃,十二類材料中,目前有國產化能力的有五類:高純矽片、部分電子特氣、CMP研磨漿、封裝基板材料、以及光刻膠配套的顯影液。但問題在於,」
他切換到下一頁,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效能對比資料。
「純度、顆粒度、一致性、批次穩定性,都與進口產品有差距。」李博士指著圖表,「以高純矽片為例,國內最先進的『晶盛科技』能穩定生產8英寸、部分12英寸矽片,但金屬雜質含量比日本信越的產品高一個數量級。用於28nm以上工藝勉強可以,但14nm……」
他搖搖頭,冇有說下去。
會議室陷入沉默。窗外的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
吳文山在這時開口了,聲音平穩而清晰:「李博士,你剛纔說的金屬雜質含量問題,主要是哪些元素?」
「銅、鐵、鎳,尤其是銅。」李博士回答,「銅在矽中的擴散係數太高,即使隻有ppt級別的汙染,在高溫工藝中也會擴散到整個晶圓,導致器件失效。」
「銅……」吳文山重複這個詞,眼神若有所思。
林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她順勢說:「說到銅汙染,正好,今天淩晨大陸材料所發來一份緊急報告。」
她示意助理分發第四份檔案。檔案隻有三頁,標題是《國產高純矽片試產線銅汙染事故初步分析報告》。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幾位顧問快速翻閱報告,臉色都變了。報告裡不僅有詳細的資料,還有電子顯微鏡拍攝的汙染部件結構照片,以及那個詭異的「溫-pH視窗」釋放曲線。
「這……這不是普通的裝置故障。」一位姓黃的顧問聲音發顫,「這個濾芯的結構設計,分明就是……」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詞:蓄意破壞。
吳文山看得最仔細,他幾乎是貼在紙麵上,用放大鏡仔細檢視那些結構照片。他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林薇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吳工,」林薇開口,聲音放輕了些,「您在寶島電路三十多年,經歷過不少技術事故。以您的經驗看,這種汙染模式,可能是偶然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吳文山身上。
老人放下放大鏡,摘下老花鏡,長時間沉默。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映出一圈光暈。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聲音。
「三年前,」吳文山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寶島電路新竹廠,發生過一次幾乎一模一樣的銅汙染事故。」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
「當時的情況是,12英寸量產線連續三個批次矽片銅超標,導致數萬片晶圓報廢。」吳文山緩緩回憶,「我們查了整整兩週,最後發現,問題出在超純水係統的一個新型『銅離子抑製模組』上。那個模組的結構……和這份報告裡的照片,有八分相似。」
林薇的心跳加快了:「後來呢?」
「後來我們更換了模組,生產線恢復了。」吳文山說,「但當時的事故調查報告,最終結論是『供應商材料缺陷』,冇有深入追究。那個模組的供應商,是一家美國公司,叫『PureTech Water Solutions』。」
李博士立即在電腦上搜尋,很快調出資訊:「PureTech……三年前被一家更大的水處理公司併購了,現在叫『AquaGuard Technologies』。而這家公司的最大股東是……」
他頓了頓,看向林薇:「是美國一傢俬募基金,該基金的投資委員會裡,有兩位前國防部官員。」
線索開始串聯。
吳文山繼續說:「當年事故發生後,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那個模組是正常採購進來的,安裝前也做過測試,當時各項指標都合格。但一上線執行,在特定的工藝引數下,就會釋放銅離子。就像……就像有個開關,隻在特定條件下開啟。」
「您懷疑是故意設計的?」林薇問。
「懷疑過,但冇有證據。」吳文山苦笑,「我隻是個工程師,不是偵探。而且當時公司高層希望儘快恢復生產,不想把事情鬨大。最後,供應商賠了點錢,換了批貨,事情就過去了。」
他看向報告上那個溫-pH視窗曲線:「但現在看到這個……同樣的釋放模式,同樣的結構設計。三年前在寶島電路,三年後在未來科技。這不是巧合。」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陽光已經移到了桌子中央,照亮了那些冰冷的資料和照片。
林薇的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她低頭檢視,是周明發來的加密資訊:
「『潔淨科技』公司背景初步查明:實際控製人為旅美華人張某某,該公司三年前從AquaGuard Technologies獲得了『銅吸附濾芯』的專利授權和技術轉讓。張某某在美國的合作夥伴,與SIA技術委員會有間接關聯。」
情報對上了。
林薇抬起頭,看向吳文山:「吳工,如果當年的事故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故意在寶島電路做了一次『實戰測試』呢?測試這種汙染手段的有效性,測試行業對這種事故的反應模式,然後……三年後,用更成熟的手法,對付我們?」
吳文山的臉色瞬間蒼白。他握緊了手中的鋼筆,指節發白。
「我……我從來冇往這個方向想過。」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當年……豈不是幫他們掩蓋了真相?」
「您隻是做了當時條件下該做的事。」林薇安慰道,但話鋒一轉,「但現在,我們需要您的幫助。您當年是怎麼讓生產線恢復的?除了更換模組,還有什麼關鍵技術措施?」
這個問題既是對技術的請教,也是對吳文山立場的試探。
吳文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重新戴上老花鏡,開啟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那是泛黃的紙張,上麵用藍色鋼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工藝引數。
「銅汙染的難點在於,一旦汙染髮生,銅離子會擴散到整個水係統,甚至反向汙染儲罐和管道。」他進入技術狀態,聲音恢復了平穩,「單純更換汙染源是不夠的,必須對整個係統進行『深度清洗』。我們當年開發了一套三步法,」
他開始詳細講解:第一步,用特殊配方的螯合劑迴圈沖洗,將吸附在管壁的銅離子剝離;第二步,用超高純度的硝酸溶液鈍化所有金屬表麵,形成保護層;第三步,引入「犧牲陽極」裝置,主動吸附殘餘的銅離子。
講解持續了二十分鐘,技術細節之深入、考慮之周全,讓在座的年輕工程師們都為之嘆服。這確實是隻有親身經歷過重大事故、並且深入思考過的人纔可能總結出的經驗。
林薇一邊記錄,一邊觀察。吳文山的專業素養毋庸置疑,他對技術的熱愛和執著也溢於言表。這樣的人,會是間諜嗎?會故意破壞自己熱愛的產業嗎?
但她想起陳醒的提醒:最高明的滲透,往往不是用金錢收買,而是用理念綁架、用情感操控、用把柄威脅。
會議進入下一階段,討論其他材料的替代方案。吳文山積極參與,提出了幾個基於台灣本地供應鏈的替代思路,比如用台灣某化工企業的高純異丙醇替代日本產品,雖然純度略低,但通過二次精餾可以達到標準。
「成本會增加15%,但至少不會斷供。」他說。
會議開到中午十二點,初步形成了三套應對方案:短期靠非常規採購和庫存調配撐三個月;中期加速國產材料驗證和工藝適配;長期佈局俄羅斯、伊朗等非傳統供應鏈。
散會後,林薇特意留下吳文山。
「吳工,今天謝謝您。」她親自給老人倒了杯茶,「您提供的深度清洗方案,我已經讓大陸團隊立即執行了。」
吳文山接過茶杯,冇有喝,隻是捧著暖手:「應該的。林總,我有個請求。」
「您說。」
「那份汙染部件的結構分析報告,能給我一份更詳細的嗎?」吳文山的眼神變得銳利,「我想研究一下它的釋放機理。如果真是故意設計的,那麼設計者一定留下了『後門』,某種觸發或關閉機製。找到這個機製,也許就能反向證明它是武器,而不是普通工業品。」
這個請求很合理,但也可能是個陷阱,如果吳文山是內鬼,他可能需要更詳細的資料來評估自己的手段是否暴露,或者改進下一次攻擊。
林薇沉默了三秒,微笑點頭:「當然可以。我讓李博士把原始資料打包給您。另外……」她看似隨意地問,「您當年在寶島電路處理事故時,有冇有遇到過什麼異常的人或事?比如,有誰特別關心事故細節,或者有誰試圖影響調查方向?」
吳文山皺眉回憶:「當時……美國總部派了個技術顧問過來,說是幫忙。那人很年輕,但問的問題都很專業,特別是關於銅離子擴散模型和清洗方案的有效性驗證。他待了一週就走了,之後我聽說他跳槽去了……好像是國防部下麵的一個研究機構。」
「名字還記得嗎?」
「英文名,叫David Chen,華人麵孔,但應該是美國籍。」吳文山努力回憶,「當時我還想,這麼年輕就懂這麼多,真是人才。現在想來……」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林薇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謝謝吳工。您先回去休息,資料我下午發給您。」
送走吳文山後,林薇回到辦公室,立即接通了與陳醒的加密視訊。
她詳細匯報了會議情況和吳文山的反應。
「……技術上無可挑剔,態度也很合作。」林薇總結,「但他要詳細資料這個請求,我有些拿不準。給,有風險;不給,可能錯過重要線索。」
螢幕上的陳醒沉思片刻:「給他。但要做兩重防護:第一,資料裡混入一些隻有我們知道的『標記資料』,如果他傳給第三方,我們能追蹤;第二,安排人24小時監控他的所有對外通訊,包括網路和電話。」
「明白。」林薇點頭,「另外,他提到的那個David Chen,需要查嗎?」
「已經在查了。」陳醒說,「周明團隊剛剛發現,『潔淨科技』的實際控製人張某某,在美國留學時的同學兼室友,就叫David Chen。兩人都畢業於麻省理工材料係,畢業後都進入了半導體相關行業。」
線索網越收越緊。
「陳總,」林薇猶豫了一下,「如果吳工真的是清白的,我們這樣懷疑和監控他,會不會……」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陳醒的聲音平靜而沉重,「在真相大白之前,每個人都可能是戰友,也可能是敵人。我們要用最大的謹慎保護自己,但同時,也不能寒了真心幫助我們的人的心。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通話結束後,林薇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園區裡來來往往的人群。陽光明媚,綠樹成蔭,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
但她知道,在這平靜之下,一場圍繞材料、技術、人心的戰爭,已經全麵展開。
下午兩點,她將加密的資料包發給了吳文山。同時,安全團隊的報告顯示,吳文山收到資料後,立即開始了分析,冇有嘗試複製或傳輸。
但監控也捕捉到一個細節:老人在看到某些資料時,眼眶微微發紅,握滑鼠的手在顫抖。
那不是恐懼或心虛的顫抖。
更像是……憤怒。
林薇調出吳文山的檔案,目光停留在「家庭情況」一欄:獨子,吳浩宇,三十五歲,材料學博士,五年前赴美深造,後在加州一家半導體材料公司工作。三年前,正是寶島電路銅汙染事故發生的同一年,吳浩宇在美國遭遇車禍身亡。肇事者逃逸,案件至今未破。
檔案裡有一張父子合影,拍攝於吳浩宇出國前。兩人站在實驗室裡,穿著白大褂,笑容燦爛。
一個失去獨子的老父親。
一個在兒子去世後,選擇來到大陸企業繼續發揮餘熱的老工程師。
林薇閉上眼睛。如果這一切都是算計,如果對方的滲透,連這樣的悲劇都能利用……
那麼這場戰爭,比他們想像的還要骯臟。
她拿起電話,打給李博士:「給吳工的資料裡,加一份他兒子當年在美國發表的論文摘要。就說……我們在研究相關技術時偶然發現的,覺得他可能會想看看。」
有時候,最有效的試探,不是懷疑,而是信任。
有時候,最堅固的防線,不是銅牆鐵壁,而是人心向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