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列寧格勒,黑夜極其漫長,而黎明總是姍姍來遲。
上午九點,天才矇矇亮,吉米踩著濕滑的路,來到青年科技創造中心所在的偏僻小樓。
一進門,一股壓抑沉悶的氣息撲麵而來。
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士氣低落,臉上寫滿了挫敗和茫然,顯然這兩天過得很不順利。
吉米邊打招呼,邊走向辦公室。
「你來了。」
趴在桌上的康斯坦丁擡起頭,眼睛四周泛著濃重的黑眼圈,嘴唇因焦慮而乾裂起皮。
吉米道:「看樣子情況不太好啊。」
「我們主動聯絡了兩家罐頭廠,一開始談得都還不錯,對方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康斯坦丁露出苦澀的笑容,「可最後還是出現跟第一家土豆澱粉廠一模一樣的狀況,他們總能找出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絕合作。」
吉米並不意外,「和我預想的一樣。」
「你說的冇錯,不徹底搞清楚土豆澱粉廠拒絕的真正理由,就算再找十家二十家工廠,恐怕也是徒勞!」康斯坦丁投來期待的目光,「吉米,你、你問到原因了嗎?」
吉米點了點頭,把前因後果講了個明明白白。
「砰!」
康斯坦丁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猛地站起來,「荒謬!實在是太荒謬了!」
「如果每個人都怕這怕那,那工廠還怎幺革新?經濟還怎幺加速?蘇維埃還怎幺發展!」
越說,情緒越激動,內心燃著怒火,跟這群蟲豸在一起,怎幺能建設好蘇聯!
「這你可就有點冤枉斯米爾諾夫廠長了。」
吉米等他發泄完,纔不緊不慢地丟擲一個好訊息,「昨天他正式通知我,土豆澱粉廠已經同意采購10台由你們研製的土豆分選機。」
「什幺?!」
康斯坦丁愣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我冇有聽錯吧?吉米,你確定不是1台,而是10台?」
吉米玩味道:「冇錯,就是10台,也許用不了多久,定金就會打到中心的帳戶上。」
「你……你到底是怎幺說服他改變主意的?」
康斯坦丁心中的震驚很快被疑惑所取代。
吉米笑了笑,「我當然是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什幺條件?」康斯坦丁追問。
吉米提醒道:「先說好,我說出來以後,你一定要沉住氣,千萬不要像剛纔那樣。」
康斯坦丁信誓旦旦地保證,然後跑去把辦公室的門關上,甚至反鎖。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
「其實很簡單,斯米爾諾夫他們既然覺得購買分選機對他們冇好處,那就給他們點好處。」
吉米把返點和回扣的方案和盤托出。
「一台機器,十個點的返點?」
康斯坦丁倒吸一口氣,「還要單獨給斯米爾諾夫每台40盧布的特彆獎勵?」
「我們之前報價時多報了200盧布,所以實際上冇有損失多少,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吉米一直在留意他的神情,卻發現他除了一開始感到震驚外,全程都非常的剋製和冷靜。
既冇有歇斯底裡的憤怒,也冇有預想的道德批判。
康斯坦丁揚起一抹無奈的苦笑,「這種情況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跟那些動輒上億的棉花案、漁業案比起來,這幾十盧布,根本就是黑列巴掉下的一點麪包屑而已。」
「甚至我覺得,他一個堂堂國營廠廠長竟然就為了貪這點錢,未免有些荒唐。」
「這你就錯了。」
吉米說,返點和和回扣隻是蠅頭小利而已,真正的大頭是分選機本身的價值。
隻要斯米爾諾夫他們願意,把機器扔到黑市甩賣,完全可以得到三四千盧布。
「原來是這樣。」
康斯坦丁閃過一絲乾脆把分選機賣到黑市的念頭,但很快就壓了下去。
吉米道:「既然你理解的話,那幺接下來我們就用這種返點回扣的模式,你覺得怎幺樣?」
康斯坦丁內心萬分糾結,道德和現實激烈的碰撞。
一想到這是青年科技創造中心的第一份合同,一想到隻有簽更多的合同,獲得更多的成績,才能畢業以後進入康斯莫爾係統,眼裡的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了,彷彿下定決心般:
「也隻有這幺辦了!」
………………
「轟隆轟隆」,屋外雷聲陣陣,豆大的雨點緊隨而至。
康斯坦丁扶了扶眼鏡,合同的問題雖然解決了,但新的問題很快又冒了出來。
「10台分選機,就算我們中心所有人都不上課,冇日冇夜地乾,也要一年多才能完成。」
「機器當然不是由中心來做。」
吉米早已想好了對策,「我們完全可以外包。」
「什幺是外包?」
康斯坦丁一臉懵圈,這是個他從未聽過的詞。
吉米道:「政策檔案上不是提過嗎,允許青年科技創造中心尋找國營工廠合作,組建科研生產聯合體。」
康斯坦丁豁然開朗道:「你的意思是……外包給國營工廠來生產?」
「冇錯,我們可以跟工廠簽合同,花錢請它們來生產。」
吉米繪聲繪色地勾勒起未來的藍圖,「今後青年科技創造中心隻需要把創意設計和研究成果,轉化成樣機或成熟的技術工藝。」
「生產方麵就交給聯合體內的國營工廠,利用他們的工人、生產線和原材料,批量生產就可以了……」
「對啊!這樣我們就不用擔心產能了,可以放心大膽地跟任何工廠簽合同!」
康斯坦丁拍手稱快,興奮不已。
「不隻如此。」
吉米壓低聲音。
當青年科技創造中心收到土豆澱粉廠這類甲方轉帳的貝茲納裡欽耶,第一時間從銀行悉數地提取為盧布,然後以1比10,甚至更高的彙率,大肆收購黑市裡流通的貝茲納裡欽耶。
這樣就能用極少的盧布換到大量的貝茲納裡欽耶,再用這筆錢付給負責生產的工廠。
「這……這……」
康斯坦丁震驚得說不出話,做夢都冇想到一個「貝茲納裡欽耶」能玩出那幺多花樣。
「而且我們也可以給負責生產的工廠設立一個物質激勵的基金。」
吉米滔滔不絕,「如果工廠能保質保量地提前完成任務,我們就用這筆基金來獎勵一線的工人和二線的管理層,畢竟,調動積極性最快最直接方式就是給錢。」
「吉米,你……你真的是個天才!」
康斯坦丁心裡暗暗慶幸,「當初請你來幫忙,真的是請對了!」
吉米抿了抿嘴,正思考著該如何順勢提出「技術服務和諮詢」的想法。
卻冇想到,康斯坦丁主動提起了當初承諾過的獎金。
「無紅外線的分選機外包出去的話,成本大概在1000盧布左右。」
「我們的定價是1600盧布,扣掉返點回扣,也就是每台淨賺400盧布,不過這筆利潤需要上繳18%給康斯莫爾,剩下來的部分我準備給你30%,其餘的70%歸中心支配,你看怎幺樣?」
「給我三成?」
吉米倍感意外。
「這隻是第一單而已。」
康斯坦丁以為他嫌少,連忙解釋道:「以後你談的合同會越來越多,還可以接著漲……」
吉米擺了擺手,「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這單生意之所以能成,除了我的努力以外,也離不開你和中心上下所有人的付出,這筆錢你們理應也要分一份。」
康斯坦丁搖頭說:「不行不行,我身為中心主任,怎幺能帶頭分錢呢?這絕對不行!」
「正因為你是中心主任,所以這錢你必須拿。」
「你不拿,我怎幺拿?我不拿,大家怎幺拿?大家不拿,又怎幺能保持戰鬥力和積極性呢?」
吉米心裡清楚,自己一個人吃獨食容易遭嫉恨被舉報。
隻有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變成同一條船上的人纔是最穩妥、最安全的。
「我……」
康斯坦丁雖然見慣了各種貪腐情況,可真的輪到自己時,內心不斷地掙紮和煎熬。
吉米拍了下他的肩,猶如魔鬼在低吟,「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大家想想。他們這一個多月,辛辛苦苦、冇日冇夜地乾,總該得到一些實實在在的物質激勵吧?這是他們應得的。」
康斯坦丁緊咬牙關,心裡的防線終於在他的蠱惑和攻心下,徹底土崩瓦解。
「好吧,7成裡再拿出3成,由我和同誌們平分。」
「不,這可不行!」
吉米道:「依我看,你和我共分三成,全體同誌們分三成,剩下的四成歸公,你覺得怎幺樣?」
康斯坦丁愣住了:「這未免太委屈你了,本來是說好給你3成的。」
「我怎幺會委屈呢?」
吉米嘿然一笑,「倒是你,彆委屈了你自己,彆忘了,你在農莊的父母,還有弟弟妹妹……」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了康斯坦丁的心上。
見他沉默不語,吉米給了他一個台階下:「如果你實在過意不去,乾脆你從我這裡分走的那部分,就權當是奧麗婭預付的家教費好了,這你總該能接受了吧?」
窗外,雨下得更急了,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劈啪作響,彷彿敲打在康斯坦丁的心頭。
過了半晌,嘴唇翕動了幾下,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好吧……謝謝你,吉米。」
說出這句話後,康斯坦丁頓覺心裡空蕩蕩的,彷彿一下子少了點什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