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成功轉型的訊息像春風一樣傳遍了興安嶺,但陳陽心裏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生態旅遊是季節性的,冬天一上凍,遊客就少了;養殖業看起來紅火,可梅花鹿的繁殖率低,紫貂的毛皮質量不穩定,這些都是埋在表麵繁華下的隱患。
一九九五年的春節剛過,小陳默從東北林業大學放寒假迴家,帶迴來一個厚厚的大紙箱。
“爸,媽,我迴來了!”陳默風塵仆仆,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
韓新月趕緊接過兒子的行李:“哎呀,咋帶這麽多東西?箱子這麽沉!”
“都是寶貝!”陳默神秘兮兮地開啟紙箱,裏麵是一摞摞的書和資料,最上麵是一個泡沫盒,開啟一看,裏麵是幾個玻璃瓶子,裝著無色液體,還有幾支奇怪的器械。
陳陽湊過來看:“這是啥?”
“人工授精裝置!”陳默興奮地說,“爸,我在學校跟教授搞了一個學期的研究,終於把梅花鹿人工授精的技術吃透了!有了這個,咱們合作社的鹿茸產量能翻三倍!”
“人工……授精?”陳陽愣住了。他聽說過奶牛人工授精,可梅花鹿?這玩意兒野性大,脾氣強,能行嗎?
趙大山叼著煙袋杆過來瞅了一眼,噗嗤笑了:“小默啊,你這是讀書讀傻了吧?那玩意兒是給牛用的,鹿能行?再說了,配種這事兒,得公鹿母鹿自己來,人咋能替它們?”
“趙爺爺,您不懂,”陳預設真解釋,“人工授精是科學!咱們挑最好的種公鹿,取精液,稀釋儲存,然後給母鹿人工授精。這樣一頭好種公鹿的精液,能給幾十頭甚至上百頭母鹿配種!後代質量高,產量也高!”
陳陽心裏一動。他想起去年合作社的梅花鹿養殖情況——二百頭母鹿,隻產了一百二十頭鹿羔,繁殖率才百分之六十。而且鹿茸的產量和質量參差不齊,好的能賣上萬,差的隻能賣幾百。
如果真能像兒子說的,產量翻三倍……
“小默,你有把握?”陳陽問。
“有!”陳默拍胸脯,“我在學校實驗室做過多次了,成功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而且我這次把裝置、藥品、技術資料全帶迴來了,還跟學校申請了技術支援,教授答應隨時可以來指導。”
陳陽看看兒子,又看看那些瓶瓶罐罐,一咬牙:“行!那就試試!需要什麽支援,爸全力配合!”
訊息傳開,合作社炸開了鍋。
“人工授精?那不成了搞破鞋了嘛!”
“公鹿母鹿配種,那是老天爺定的事兒,人能插手?”
“小默那孩子是讀書人,讀書人就會整這些洋玩意兒,不靠譜!”
老輩人裏,反對聲最大的是趙大山。他養了一輩子鹿,堅信“自然配種纔是正道”。趙鐵柱本來已經被陳陽說服要支援轉型,可一聽要給鹿搞人工授精,也皺起了眉頭。
“陳叔,這事兒……太邪乎了吧?那鹿多金貴,萬一弄出毛病來,損失可就大了。”
陳陽沒急著說服大家,而是讓陳默先做一場技術講解會。
正月十六,合作社大會議室擠滿了人。陳默用合作社剛買的投影儀(這可是稀罕玩意兒),給大家講人工授精的原理、步驟、好處。
“大家看,這是優質種公鹿的鹿茸,”陳默放出一張照片,“這頭鹿的鹿茸,去年賣了四萬八!可它的後代,隻有五頭。如果采用人工授精,它的精液至少能配五十頭母鹿,產出的後代,鹿茸質量都會接近它!”
台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四萬八!這個數字太震撼了。
“可是小默,這技術難不難?咱們這些大老粗,能學會嗎?”有人問。
“不難!”陳默又放出一張流程圖,“取精、稀釋、儲存、輸精,每個步驟都有標準化操作。隻要認真學,一個星期就能掌握基礎。而且學校教授答應,派兩個研究生來駐點指導三個月。”
趙大山還是搖頭:“那玩意兒……不自然。鹿是有靈性的,這麽搞,怕是要遭報應。”
陳陽站起來:“大山叔,我問您,咱們以前的獵槍,跟老祖宗的弓箭比,自然不自然?咱們現在的拖拉機,跟老牛拉犁比,自然不自然?時代在進步,技術在發展。隻要對合作社好,對大家有利,咱們就該試試。”
他看向眾人:“我知道大家擔心,怕失敗,怕損失。這樣,我立個軍令狀——人工授精專案,所有投入我陳陽個人承擔!成功了,收益是合作社的;失敗了,損失算我的!”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個人承擔風險,收益歸集體?這得多大的擔當!
趙鐵柱第一個站起來:“陳叔,您這麽說就見外了!合作社是大家的,風險也該大家擔!我支援!算我一份!”
“我也支援!”孫曉峰舉手。
“算我一個!”
“還有我!”
反對的聲音漸漸小了。陳陽的擔當,讓大家心裏有了底。
專案正式啟動。陳默從學校請來了兩個研究生——一男一女,男的叫劉洋,女的叫王曉娟,都是畜牧專業的。合作社騰出三間房,改造成了實驗室和器械室。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第一步是選種公鹿。合作社現有二十多頭種公鹿,陳默帶著劉洋、王曉娟,一頭一頭地評估。
“這頭不行,鹿茸分叉少,骨化早。”
“這頭可以,茸型好,但毛色雜。”
“這頭……這頭太好了!”陳默停在一頭高大的梅花鹿前,眼睛放光,“爸,你看!這頭鹿肩高起碼一米三,茸是標準的‘蓮花頭’,四岔,茸毛細膩,顏色正!極品!”
陳陽認出來了,這頭鹿是他三年前從吉林一個國營鹿場高價買來的種鹿,當時花了五萬,是合作社的“鎮場之寶”,名叫“大角”。
“大角去年配了八頭母鹿,產了七頭鹿羔,個個都是好茸。”陳陽說。
“就它了!”陳默拍板,“大角做第一號種公鹿。劉洋,準備采精裝置!”
采精是個技術活,更是個體力活。梅花鹿野性未馴,不可能像奶牛那樣溫順地站在采精架裏。陳默設計的辦法是:先用麻醉劑把鹿麻醉,然後人工采集。
第一次采精,合作社的養殖場圍滿了人。趙大山叼著煙袋杆,蹲在圍欄外,一臉“我看你們能整出啥花樣”的表情。
大角被趕進特製的保定架(一種固定動物的裝置),劉洋給它注射了麻醉劑。幾分鍾後,大角腿一軟,躺倒了。
“快!趁麻藥生效,抓緊時間!”陳默指揮。
王曉娟戴上消毒手套,開始操作。圍觀的社員們,尤其是一些婦女,都不好意思地轉過臉去。趙大山哼了一聲:“傷風敗俗!”
但陳默顧不上這些。他緊張地盯著王曉娟的動作,記錄資料。五分鍾後,采集完成。
“多少?”陳陽問。
“初步估計,十五毫升!”陳默興奮地說,“質量非常好,活力強,密度高!這一份精液,稀釋後至少能配三十頭母鹿!”
接下來的步驟更關鍵——精液處理和儲存。實驗室裏,陳默和劉洋小心翼翼地將精液倒入特製的稀釋液,放在顯微鏡下檢查。
“活力百分之八十五,優秀!”劉洋報數。
“分裝,冷凍儲存。”陳默說。
零下196攝氏度的液氮罐開啟時,冒出一股白煙。細管精液被一支支放入罐中,進入“休眠”狀態。
采精成功了,但更大的難關在後麵——給母鹿輸精。
母鹿的發情期很短,一年隻有一次,每次隻有24-48小時。錯過了,就得等明年。而且輸精必須在母鹿排卵前後進行,時間視窗極窄。
陳默把合作社的二百頭母鹿分成兩組:一組一百頭,嚐試人工授精;另一組一百頭,按傳統方法自然交配,作為對照組。
三月初,第一頭母鹿出現發情跡象。養殖員老李報告:“編號038,母鹿,三歲,今天早上開始不安,叫喚,外陰紅腫。”
“準備輸精!”陳默立刻下令。
038被趕進保定架。這次不用麻醉,因為輸精時間短,鹿能忍受。王曉娟用開膛器開啟母鹿陰道,陳默接過細管精液,小心翼翼地將解凍後的精液輸入子宮頸口。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鍾。038被放開後,茫然地站了一會兒,晃晃腦袋,走開了。
“成功了嗎?”陳陽緊張地問。
“現在還不知道,”陳默擦擦汗,“要等二十天後做b超檢查,看是否受孕。”
接下來的一週,陸續有十幾頭母鹿發情。陳默團隊晝夜倒班,隨時待命。合作社的養殖場,晚上總是亮著燈。
趙大山雖然嘴上不說,可每天都會“路過”養殖場,偷偷看幾眼。有一次陳默熬夜做記錄,趙大山拎著一壺熱茶進來。
“小默,喝口熱的。這大冷天的,別累壞了。”
“謝謝趙爺爺。”陳默接過茶,心裏一暖。
“那個……成功率咋樣?”趙大山裝作不經意地問。
“現在還不好說,得等b超結果。”陳默實話實說。
趙大山點點頭,沒再問,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迴頭說:“小心點兒,那鹿……金貴著呢。”
二十天很快過去。學校借來的行動式b超機到了。第一天檢查,十頭人工授精的母鹿,隻有三頭確認懷孕。
“成功率百分之三十……”陳默看著資料,眉頭緊鎖,“不應該啊,在學校實驗室能達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是不是操作有問題?”劉洋問。
“或者環境不適應?”王曉娟猜測。
陳陽沒責備兒子,隻是拍拍他的肩:“別急,找原因,慢慢改進。”
陳默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裏,一遍遍複盤操作流程,查閱資料,給教授打電話請教。第三天,他發現了問題。
“溫度!是溫度問題!”陳默衝進陳陽辦公室,“爸,咱們這兒的室外溫度太低,精液從液氮罐取出後,解凍過程中溫差太大,影響了精子活力!而且輸精時,器械溫度也低,對母鹿子宮有刺激!”
“那咋辦?”
“建恆溫室!”陳默說,“輸精操作在恆溫環境下進行。還有,解凍過程要更精細,溫水浴溫度必須控製在37度,不能高也不能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說幹就幹。合作社緊急改造了一間恆溫室,安裝了空調、加熱器。所有輸精器械使用前都預熱到體溫溫度。
改進後的第一頭母鹿輸精,成功了!b超顯示,成功受孕。
隨著技術不斷改進,成功率逐步提高: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
到四月中旬,一百頭人工授精的母鹿,最終有六十五頭確認懷孕。與此同時,自然交配組的一百頭母鹿,隻有五十二頭懷孕。
“人工授精組,懷孕率百分之六十五;自然交配組,百分之五十二。”陳默在總結會上公佈資料,“而且人工授精組的母鹿,配種時間更集中,方便管理,預計產羔時間也會相對集中。”
趙大山這次沒再質疑。事實擺在眼前,科學戰勝了經驗。
五月底,人工授精組的母鹿開始陸續產羔。合作社的產房裏,每天晚上都有新生命誕生。
陳陽永遠忘不了那天淩晨——他正在值班,養殖員老李興奮地跑來:“生了!生了!038生了!雙胎!兩個都是公羔!”
038,就是第一頭嚐試人工授精的母鹿。陳陽趕到產房時,兩頭小鹿羔已經站起來了,踉踉蹌蹌地找奶吃。它們的茸基(將來長鹿茸的地方)明顯比普通鹿羔粗壯,毛色也更亮。
“好!真好!”陳陽激動得手都抖了。
更讓人驚喜的還在後麵。兩個月後,小鹿羔開始長初角茸。人工授精組的鹿羔,茸型明顯更好,茸毛更密,生長速度更快。
到了秋季收割鹿茸時,資料讓所有人震驚:
自然交配組產的五十二頭鹿羔,平均每頭鹿茸產量1.2公斤,優質茸比例百分之三十五。
人工授精組產的六十五頭鹿羔,平均每頭鹿茸產量1.8公斤,優質茸比例百分之六十二!
“產量提高百分之五十,優質茸比例提高近一倍!”陳默算完賬,聲音都顫抖了,“爸,咱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合作社召開了盛大的慶祝會。陳陽把第一茬優質鹿茸擺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同誌們!鄉親們!”陳陽的聲音有些哽咽,“今天,咱們慶祝的不隻是鹿茸豐收,更是科學的勝利,是創新的勝利!小默帶迴來的這項技術,讓咱們的鹿茸產量翻了一番,質量上了一個大台階!”
他看向兒子:“小默,爸謝謝你!你為合作社立了大功!”
陳默紅著臉:“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趙大山端著酒碗走過來:“小默,趙爺爺以前老腦筋,不懂科學。這碗酒,趙爺爺敬你!你給咱們合作社,給咱們興安嶺,找到了一條新路!”
“趙爺爺,您言重了。”陳默趕緊接過酒。
“不重!”趙大山一飲而盡,“我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了一個道理——老祖宗的東西要傳,新東西也要學。咱們獵人,不能光靠老經驗,也得用新科技!”
慶祝會一直開到深夜。陳陽喝得微醺,和兒子走在合作社的大院裏。
月光下,新擴建的養殖場燈火通明。鹿舍裏,梅花鹿安詳地反芻;實驗室裏,液氮罐安靜地運轉;加工廠裏,新生產線已經安裝完畢,等著投產。
“爸,我有個新想法,”陳默說,“人工授精技術可以推廣到紫貂養殖。紫貂的繁殖率更低,如果能用人工授精提高繁殖率,皮毛產量也能大幅度提升。”
“好!你放手去幹!”陳陽拍拍兒子的肩,“需要什麽,爸都支援。”
“還有,我想在合作社辦個技術培訓班,把人工授精技術教給更多人。不光咱們合作社用,周邊的養殖戶也能學。這樣整個興安嶺的養殖業都能提升。”
陳陽看著兒子,心裏湧起一股自豪。當年的小娃娃,如今已經成了有擔當、有眼界的年輕人。
“小默,你長大了。”陳陽輕聲說。
“爸,是您教得好。”陳默說,“您常說要為子孫後代著想,要為這片土地負責。我做的這些,就是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父子倆站在月光下,看著這片他們深愛的土地。遠處傳來鹿鳴,悠長而寧靜。
技術突破帶來的不隻是產量提升,更是觀唸的轉變。合作社的社員們開始主動學習新技術,關注新資訊。趙鐵柱報名參加了省裏的養殖技術培訓班;孫曉峰開始研究網路銷售,想把合作社的產品賣到全國;楊文遠琢磨著怎麽把生態旅遊和養殖體驗結合起來……
轉型的陣痛過去了,發展的新階段開始了。
陳陽知道,前麵的路還很長。人工授精隻是開始,還有品種改良、疾病防控、產品深加工、市場開拓……一個又一個難關等著去攻克。
但他不怕。有兒子,有鄉親,有這片土地做後盾,再難的路也能走下去。
夜深了,合作社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實驗室的燈還亮著——陳默和劉洋、王曉娟還在研究紫貂人工授精的方案。
陳陽沒有打擾他們,悄悄迴了家。韓新月還沒睡,在燈下縫補衣裳。
“小默呢?”
“還在實驗室。這孩子,跟他爸一樣,幹起活兒來不要命。”
韓新月笑了:“都是你教的。”
陳陽坐到妻子身邊,握住她的手:“新月,咱們這輩子,值了。”
“嗯,值了。”韓新月靠在他肩上。
窗外,興安嶺的夜空繁星點點。這片古老的土地,因為新技術的注入,煥發出新的生機。
陳陽想起重生前的那個冬天,他獨自在山裏,又冷又絕望。那時的他,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天——合作社紅紅火火,兒子成才,鄉親們過上好日子,這片山林得到保護。
重生一世,他改變的不僅是自己的命運,更是這片土地和無數人的命運。
這纔是他最大的成就。
遠處又傳來鹿鳴,像在歌唱這個嶄新的春天。
陳陽閉上眼睛,心裏充滿了感恩。
感恩重生,感恩這片土地,感恩所有陪伴他走過這段路的人。
路還很長,但他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希望,帶著責任,帶著對這片土地的深情。
喜歡重迴1981:陳陽東北趕山風雲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