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這天,興安嶺縣城熱鬧得像過年。早上八點剛過,北極星歌舞廳門口就排起了長隊——年輕人穿著最時髦的衣服,燙著最流行的發型,伸長脖子往裏張望。隊伍從歌舞廳門口一直排到電影院,少說也有兩三百人。
韓明站在門口,拿著個電喇叭維持秩序:“大家別擠!十點準時開門!門票一塊錢一張,進去隨便跳!酒水飲料另算!”
一塊錢,對於普通工人來說不算便宜——國營廠一個月工資也就四五十塊。但架不住新鮮啊,縣城裏從來沒出現過歌舞廳,年輕人都想來看看,這“資本主義的玩意兒”到底長啥樣。
陳陽在二樓辦公室,透過窗戶看著下麵的人群。歌舞廳裝修花了六萬多,裝置都是從深圳運來的進口貨,再加上給文化局、工商局打點的錢,前前後後投進去八萬塊。今天要是火不起來,這些錢可就打水漂了。
“陽哥,公安局王副局長來了。”孫曉峰推門進來,小聲說。
陳陽趕緊下樓迎接。王副局長五十來歲,穿著筆挺的警服,身後跟著兩個民警。他是周衛國介紹的,說是老戰友,人很正派。
“王局,您來了。”陳陽上前握手,“樓上請,給您留了包間。”
“不忙,”王副局長擺擺手,環視著歌舞廳,“陳顧問,你這地方弄得不錯啊。不過我得提醒你,娛樂場所最容易出事兒——打架鬥毆、酗酒鬧事,還有男女關係問題。你們可得管嚴點。”
“王局放心,”陳陽說,“我們保安都是退伍兵,紀律性強。場子裏不許打架,不許吸毒,不許搞色情活動。發現一個,處理一個。”
“那就好,”王副局長點點頭,“現在改革開放,娛樂場所可以搞,但要健康、要文明。你要是能帶個好頭,縣裏也支援。”
正說著話,外麵突然一陣騷動。陳陽走到窗邊一看,眉頭皺了起來——黑三來了。
三輛摩托車開路,後麵跟著輛吉普車,再後麵是七八輛自行車,浩浩蕩蕩二三十號人。黑三從吉普車上下來,今天穿了身嶄新的皮夾克,戴著墨鏡,派頭十足。疤瘌眼跟在身後,還有十幾個混混,個個流裏流氣。
“陳掌櫃,開業大吉啊!”黑三走進來,聲音洪亮,“我帶了弟兄們來給你捧場!”
他身後那群混混就開始嚷嚷:“三哥來了,還不趕緊迎接!”“給我們留好位置!”
排隊的人群被擠得東倒西歪,有人不滿地抱怨,被混混瞪一眼,就不敢說話了。
陳陽走下樓,臉上帶著笑:“三哥大駕光臨,歡迎歡迎。樓上給您留了包間,酒水免費。”
“包間有啥意思,”黑三大咧咧往舞池中央一坐,“我就坐這兒,看年輕人跳舞,熱鬧!”
他這一坐,占了舞池最好的位置。他帶來的混混們也分散開來,有的坐在卡座上,有的靠在吧檯邊,眼神不善地打量著周圍。
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排隊的人不敢進了,已經進來的也縮在角落,小聲議論:“黑龍幫的人來了,今天要出事……”
韓明湊到陳陽耳邊:“姐夫,要不要叫保安?”
“不用,”陳陽低聲說,“看他想幹啥。”
十點整,歌舞廳正式開門。音樂響起,是韓明特意選的迪士高舞曲,節奏明快,鼓點強勁。但沒人敢第一個下舞池——黑三坐在正中間,像個山大王。
僵持了五六分鍾,終於有幾個膽大的年輕人下了場,小心翼翼地跳起來。音樂確實有魔力,跳了一會兒,氣氛慢慢活躍起來。更多年輕人加入進來,舞池裏漸漸有了人氣。
黑三一直坐著沒動,眯著眼看著跳舞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麽。疤瘌眼湊過去,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黑三點點頭。
疤瘌眼站起來,走到音響控製台,一把推開控製音量的服務員:“聲音太小了,開大點!”
服務員是個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已經……已經很大了……”
“讓你開你就開!”疤瘌眼自己動手,把音量旋鈕擰到了底。
“轟——!”
音響發出刺耳的轟鳴,震得人耳朵發麻。跳舞的人都停了下來,捂住耳朵。有人不滿地喊:“聲音太大了!小點聲!”
疤瘌眼不理,反而把低音炮也開到最大。整個歌舞廳都在震動,玻璃窗嗡嗡作響。
陳陽走過去,把音量調迴正常:“三哥,聲音太大擾民,鄰居會有意見。”
黑三這才抬起頭,摘下墨鏡:“陳掌櫃,開歌舞廳嘛,就得熱鬧。聲音不大,哪來的氣氛?”
“熱鬧不等於噪音,”陳陽不卑不亢,“咱們是做長期買賣,不能第一天就把鄰居得罪了。”
“行,聽你的。”黑三居然沒堅持,揮揮手讓疤瘌眼迴來。
但麻煩才剛開始。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黑三帶來的混混們開始到處找茬——故意撞人、踩人腳、搶別人座位、調戲女客人。保安去製止,他們就嬉皮笑臉:“怎麽,跳舞還不讓碰了?”
退伍兵保安紀律性強,沒有命令不敢動手,隻能好言相勸。但混混們得寸進尺,越來越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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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韓明安排了一場時裝表演——請了縣文工團的幾個姑娘,穿著時髦的連衣裙走台步。這在縣城可是頭一迴,所有人都擠到舞池邊看。
表演進行到一半,一個混混突然衝上台,抱住一個姑娘就要親。姑娘嚇得尖叫,台下也炸了鍋。
保安隊長李強立刻帶人衝上去,把那混混拽下來。混混不幹了,一拳打在李強臉上:“媽的,敢動我?”
這一動手,就像點燃了火藥桶。黑三帶來的混混們一擁而上,跟保安打成一團。舞池裏頓時亂成一鍋粥,客人們尖叫著往外跑,桌椅被撞倒,酒瓶摔碎一地。
陳陽站在二樓,冷靜地看著下麵的混亂。孫曉峰急得直跺腳:“陽哥,快報警吧!”
“不急,”陳陽說,“讓他們打。”
樓下,保安雖然人少,但都是退伍兵,訓練有素。混混們雖然人多,但沒章法,亂打一氣。李強捱了一拳後,立刻組織保安結成三人小組,背靠背防守,專打衝得最兇的。
一個混混抄起椅子砸過來,被王猛側身躲過,一個掃堂腿放倒。另一個混混掏出彈簧刀,趙剛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一擰,刀就掉了。
打了不到五分鍾,混混們就倒了一半。疤瘌眼見勢不妙,悄悄往門口溜。
“想走?”周小軍堵在門口,他剛才一直在外麵維持秩序,聽到動靜才進來。
疤瘌眼掏出刀:“讓開!”
周小軍沒廢話,直接一個擒拿,把疤瘌眼按在地上。疤瘌眼疼得嗷嗷叫:“三哥!三哥救命!”
黑三一直坐在卡座上沒動,這時候才慢慢站起來。他帶來的二三十號人,現在還能站著的不到十個。保安這邊,雖然也掛了彩,但陣型沒亂,氣勢正盛。
“陳掌櫃,好手段啊,”黑三鼓掌,“退伍兵當保安,確實能打。不過你以為,這樣就能在縣城站穩腳跟?”
陳陽從二樓走下來,舞池裏一片狼藉,但客人已經疏散得差不多了。他看著黑三:“三哥,我今天開業,你來捧場,我歡迎。但你的弟兄鬧事,我不能不管。”
“鬧事?”黑三笑了,“年輕人喝多了,衝動一下,很正常嘛。陳掌櫃何必小題大做?”
“這不是小題大做,”陳陽指著被打碎的玻璃、撞倒的桌椅,“這些東西,都得賠。還有,嚇跑的客人,損失的生意,這些賬怎麽算?”
黑三臉色沉下來:“陳陽,你別給臉不要臉。在縣城做生意,就得守我的規矩。今天這事兒,你賠禮道歉,每個月保護費加到一千,咱們就算過去了。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陳陽問。
黑三沒說話,他剩下的幾個手下圍了過來,手都伸進了懷裏——看形狀,像是揣著家夥。
氣氛再次緊張起來。保安們也都繃緊了神經,準備隨時動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警笛聲。兩輛警車停在門口,王副局長帶著十幾個民警衝了進來。
“怎麽迴事?”王副局長厲聲問。
黑三立刻換上一副笑臉:“王局,您來了。沒啥大事,年輕人喝多了,鬧著玩兒。”
“鬧著玩兒?”王副局長看著滿地狼藉,“這是鬧著玩兒?都帶走!”
民警上前就要抓人。黑三趕緊說:“王局,誤會,真是誤會。這樣,今天的損失我賠,雙倍賠!陳掌櫃,你說個數。”
陳陽看了看王副局長,又看了看黑三:“三哥,今天是我開業,圖個吉利。賠償就算了,但你的弟兄以後不能再來搗亂。”
“成!我保證!”黑三拍著胸脯。
“空口無憑,”陳陽從吧檯拿出紙筆,“寫個保證書。你的人再敢來鬧事,一次罰款五千。”
黑三臉色變了變,但看著王副局長嚴肅的臉,還是咬牙寫了保證書,按了手印。
“滾吧,”王副局長揮揮手,“以後再敢來這兒鬧事,我親自抓你。”
黑三帶著殘兵敗將灰溜溜地走了。歌舞廳裏隻剩下自己人,還有滿地的狼藉。
韓明看著被砸壞的音響裝置,心疼得直咧嘴:“姐夫,這下損失大了。音響修好得花好幾千,還有這些桌椅……”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陳陽說,“今天這一仗,咱們打贏了。以後在縣城,沒人敢小看北極星。”
他轉向保安們:“李強,帶弟兄們去醫院檢查,所有醫藥費我出。這個月每人發兩百獎金,今天表現很好。”
退伍兵們雖然掛了彩,但精神頭很足。李強立正敬禮:“陳哥,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王副局長沒走,等保安們都離開了,才對陳陽說:“陳顧問,今天這事兒,黑三不會善罷甘休。這種人我瞭解,當麵服軟,背後捅刀。你得小心。”
“謝謝王局提醒,”陳陽說,“我會注意的。”
“還有,”王副局長壓低聲音,“我聽說黑三也在籌備歌舞廳,規模比你這還大。他這是要跟你打擂台。娛樂場所這塊,以後不會太平。”
陳陽點點頭:“我明白。但歌舞廳我要開下去,不光是為了掙錢,也是給年輕人一個健康的娛樂場所。黑三那種人開歌舞廳,肯定黃賭毒都沾,那纔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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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局長欣賞地看著陳陽:“你有這個心,很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對了,周衛國讓我帶個話——他聯係了二十個退伍兵,都是今年剛迴來的,問你要不要。”
“要!”陳陽毫不猶豫,“歌舞廳、飯店、倉庫,都需要人手。退伍兵紀律性強,我信得過。”
送走王副局長,陳陽讓孫曉峰帶人收拾殘局,自己上了二樓辦公室。韓新月已經在那裏等著了,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嚇著了吧?”陳陽走過去摟住她。
“我能不嚇著嗎?”韓新月捶了他一下,“樓下打成那樣,我心髒都快跳出來了。陽子,這歌舞廳太危險了,要不……咱們別幹了?”
“現在說不幹,已經晚了。”陳陽說,“八萬塊錢投進去了,那麽多兄弟指著這兒吃飯,不能退。”
他給韓新月倒了杯水:“新月,我知道你擔心。但咱們現在已經不是從前的獵戶了,買賣做大了,就得麵對這些事兒。黑三這種人,你越怕他,他越欺負你。今天咱們硬氣一迴,他反而不敢亂來。”
“可他有槍啊!”韓新月聲音都在抖,“我剛纔看見,他手下懷裏鼓鼓的,肯定是槍!萬一真開槍怎麽辦?”
陳陽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他也想過。黑三這種地頭蛇,有槍不奇怪。真要動起槍來,事情就鬧大了。
“我會想辦法,”陳陽說,“保安隊要加強,還要搞些防身的家夥。但最重要的是,咱們得把歌舞廳經營好,把關係打點好。隻要咱們合法經營,站得正,他就不敢亂來。”
正說著,電話響了。是周衛國打來的。
“陳顧問,聽說今天出事了?”周衛國聲音很急,“小軍給我打電話了,說黑三帶人去砸場子。你沒受傷吧?”
“沒事,保安隊很得力,”陳陽說,“周部長,退伍兵的事兒,王局跟我說了。二十個人我全要,越快越好。”
“成,我明天就讓他們過去。”周衛國頓了頓,“還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黑三在縣公安局有人,他小舅子是治安科的副科長。今天王局在,他不敢怎麽樣。以後王局不在,他可能會使絆子。”
陳陽心裏一沉。怪不得黑三這麽囂張,原來在公安局有關係。
“我知道了,謝謝周部長。”
掛了電話,陳陽坐在椅子上,沉思起來。黑三在公安局有關係,這事兒確實麻煩。但也不是沒辦法——縣裏不是黑三一手遮天,比他官大的人多的是。關鍵是找到能製衡他的人。
他突然想起一個人——縣委書記老劉。去年合作社給縣裏交稅,老劉還來視察過,對他印象不錯。要是能搭上這條線……
“陽子,你想啥呢?”韓新月見他半天不說話,擔心地問。
“我在想,怎麽把歌舞廳開好,開長久。”陳陽站起來,“新月,你迴合作社吧,這兒太亂,我不放心。”
“我不走,”韓新月倔強地說,“你在哪兒,我在哪兒。飯店那邊有曉峰管著,我在這兒幫你。”
陳陽看著妻子堅定的眼神,心裏一暖。重生迴來,最大的幸運就是有這個女人在身邊,無論順境逆境,都陪著他。
“行,那你就留下。不過白天來,晚上必須迴去。歌舞廳晚上亂,你不能待。”
接下來的幾天,歌舞廳暫停營業,重新裝修。陳陽加大了投入,把音響換成了更好的,桌椅全部換成實木的,還在舞池周圍裝了護欄,防止再有人衝進去搗亂。
保安隊擴充到了三十人,分三班倒,二十四小時值守。周衛國介紹來的退伍兵都很可靠,李強把他們訓練得像正規軍,每天出操、練擒拿、學法律知識。
韓明從深圳請來了專業的dj,還聯係了幾個小有名氣的歌手,準備搞幾場演唱會。孫曉峰則忙著聯係酒水供應商,進了一批洋酒——威士忌、白蘭地,雖然貴,但有錢人就愛喝這個。
元旦後的第十天,北極星歌舞廳重新開業。這次陳陽做了充分準備——提前給縣裏各部門送了請柬,文化局、工商局、公安局,連縣委縣政府都送到了。
開業這天,來的不光有年輕人,還有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王副局長帶了幾個民警來維持秩序,文化局新來的局長也來了,說是“考察新興文化產業”。
最讓陳陽意外的是,縣委書記老劉的秘書來了,還帶了個花籃,上麵寫著:“祝北極星歌舞廳開業大吉,為繁榮縣城文化做貢獻。”
這事兒很快傳遍了縣城。黑三在檯球廳聽到訊息,氣得摔了杯子:“媽的,陳陽這小子,居然搭上了劉書記的線!”
疤瘌眼小心翼翼地說:“三哥,那咱們的歌舞廳還開不開?”
“開!為啥不開?”黑三咬牙,“他陳陽有書記撐腰,我就沒有?我小舅子在公安局是白吃飯的?去,把咱們的歌舞廳裝修得比他還好,價錢比他便宜,看他怎麽跟我鬥!”
黑三的歌舞廳開在城西,起名叫“夜來香”,規模確實比北極星大,裝修也更豪華。開業那天,鞭炮放了足足半小時,還請了省城的歌舞團來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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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歌舞廳打起了擂台。夜來香門票八毛,比北極星便宜兩毛;酒水也便宜,啤酒五毛一瓶,北極星要六毛。而且黑三路子野,什麽人都敢接,漸漸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也往那兒跑。
北極星走的是高階路線,門票貴,但環境好、服務好、節目好。來的多是機關幹部、企業職工、有文化的年輕人。兩家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無事。
但陳陽知道,這種平靜隻是表麵的。黑三那種人,不可能甘心平分市場。他在等,等一個機會,把北極星徹底打垮。
這天晚上,陳陽在歌舞廳辦公室算賬。重新開業半個月,流水已經超過了三萬,照這個趨勢,半年就能迴本。但支出也大——保安工資、員工工資、水電費、裝置維護,一個月就要一萬多。
電話響了,是周小軍從飯店打來的:“陳叔,出事了!咱們送野味的車在城西被扣了,說是違章運輸!司機被抓到派出所去了!”
陳陽心裏一緊:“扣車的是誰?”
“城西派出所,副所長姓張,是黑三的小舅子!”
來了。陳陽放下電話,眼神冷了下來。黑三終於動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打在了七寸上——野味是飯店和歌舞廳的命脈,沒了貨源,生意就沒法做。
他拿起外套,對韓新月說:“我出去一趟,你看著店。”
“陽子,小心點!”韓新月追到門口。
“放心,”陳陽迴頭笑了笑,“我去講道理。”
道理?跟黑三這種人講道理?韓新月看著丈夫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她知道,陳陽決定的事,誰也攔不住。
夜色中的興安嶺縣城,霓虹燈閃爍。北極星歌舞廳的音樂隱隱傳來,夜來香那邊也是燈火通明。但在這繁華背後,一場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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