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這人瞧著約莫四十來歲，矮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n\\n圓臉，小眼睛，下巴上有一顆顯眼的黑痣，痣上長著一根長長的毛。\\n\\n林天不認識他，但很明顯，這人不是來找林天買東西的。\\n\\n“後生仔，新來的？”那人朝林天走過來，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n\\n“今天第一天。”林天把帆布包甩到肩上。\\n\\n那人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用腳一點點碾滅。\\n\\n“知道這條街的規矩嗎？”\\n\\n林天看著他，搖了搖頭，冇說話。\\n\\n“我姓朱，各個都叫我肥佬朱。”他指了指腳下的地，“這條街，我話事。不管你是賣魚賣鞋還是賣電子錶，總之在這擺攤，就得守我的規矩。”\\n\\n“什麼規矩？”\\n\\n肥佬朱笑了，嘴角略微扯了一下，麵部幾乎冇有變化，\\n\\n“規矩很簡單，每個月交五十塊，我保證冇人找你麻煩，工商來了我幫你擋，城管來了我幫你通。可如果你要是不交，”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林天的攤位，“那就彆怪我不客氣咯。”\\n\\n林天攥著帆布包的手指緊了緊，“五十塊？”\\n\\n“嫌多？”肥佬張又從煙盒裡抖出一根菸，叼在嘴上。\\n\\n“後生仔，你去打聽打聽，這條街誰不交？你一個新來的，第一天就賣光光，五十塊對你來說一點都不算多吧？”\\n\\n林天盯著他的眼睛，“我要是不交呢？”\\n\\n肥佬朱點菸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著他，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n\\n“不交也行。”肥佬朱笑著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噴在林天臉上，“但你能不能拿到貨，能不能賣出去貨，你恐怕做不了主了。”\\n\\n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用夾著煙的那隻手指了指林天。\\n\\n“小夥子，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n\\n林天站在原地，看著他矮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n\\n在林天旁邊賣衣服的中年婦女湊過來，小聲說：“後生仔，你還是交吧，肥佬朱在這條街混了十年，你惹不起的。上次有個新來的不肯交，第二天貨全被人偷了，報警都冇用，腿還被人打瘸了。”\\n\\n“大姐，你也在交嗎？”\\n\\n婦女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交，怎麼可能不交，我都交了好幾年了，不交怎麼做生意？就當買個平安。”\\n\\n“買個平安？”林天笑了一下，“我不交，就保不了自己平安嗎。”\\n\\n婦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咽回去了。\\n\\n她還是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你說的可能也對，但有什麼辦法呢？人家有錢有勢，我們這些小攤販，能鬥得過誰？而且我交了幾年了，這幾年確實冇有人找過我麻煩。”\\n\\n“鬥不過也得鬥，不鬥，這輩子就這樣了。鬥了，還有機會翻身。”林天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大姐，我不是不怕他。我是怕我交了第一次，以後就站不起來了。”\\n\\n婦女看著他，眼神裡有點複雜，“後生仔，你多大？”\\n\\n“十八。”\\n\\n“年輕果然硬氣，”婦女苦笑了一下，“我十八歲的時候也硬氣，後來被生活磨平了。”\\n\\n“大姐，被磨平了可以再磨尖嘛。”林天笑了笑，“走了！明天見！”\\n\\n走出高第街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夕陽把整條街照得金燦燦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單車鈴聲混在一起，熱鬨得不行。\\n\\n但他知道，這條街的熱鬨，不是他的。\\n\\n——————\\n\\n林天緩慢地騎著自行車，快到家時，天色已經整個暗了下來，路燈昏黃昏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n\\n拐進巷子的時候，他遠遠看到家裡的燈還亮著，心裡不禁咯噔了一下。\\n\\n平時這個點，父母早就睡了。今天燈還亮著，八成是在等他。\\n\\n他把自行車停在門口，推開門。\\n\\n父親林德厚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根菸。\\n\\n母親李秀英坐在桌邊，眼眶紅紅的，看到他進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n\\n“回來了？”林德厚的聲音硬邦邦的。\\n\\n“嗯。”林天坐在了門口的板凳上。\\n\\n“去哪了？”\\n\\n“出去轉了轉。”\\n\\n“轉了轉？”林德厚把菸頭在菸灰缸裡碾滅，站起來，“你從早上出去，到現在纔回來，你跟我說轉了轉？你知不知道你媽擔心成什麼樣了？她今天一天冇吃東西，就坐在門口等你！”\\n\\n林天看了一眼母親，李秀英把頭扭過去了，不看他。\\n\\n“爸，我冇乾什麼壞事！”\\n\\n“那你乾什麼了？”林德厚走過來，盯著他的臉，“你去哪了？跟誰在一起？”\\n\\n“爸，我就是出去轉了轉，順便，順便做了點小生意。”\\n\\n屋子裡安靜了，林德厚盯著他，李秀英也轉過來看著他。\\n\\n“什麼生意？”林德厚的聲音壓低了，語氣裡的怒意非常明顯。\\n\\n“擺地攤，賣了點電子錶和絲襪。”\\n\\n林德厚的臉色變了，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你，你真去擺地攤了？”\\n\\n“嗯。”林天一直低著頭。\\n\\n“你，你，”林德厚的手抬起來，想打他，但冇打下去，手停在半空中抖，“林天，你是不是瘋了？你放著中專不讀，你去擺地攤？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投機倒把！那是犯罪！”\\n\\n“爸，擺地攤不是犯罪，國家現在允許個體戶了。”\\n\\n“允許？誰允許了？你看到誰家好人去擺地攤了？那都是冇出息的人去乾的！我林德厚的兒子，考上中專不去讀，去擺地攤？你讓我這張臉往哪擱？”\\n\\n林天深吸了一口氣，“爸，我冇說不讀中專，我就是想試試。”\\n\\n“試試？”林德厚的聲音更大了，“你試試就跑去擺地攤了？你知不知道你媽為了給你湊學費，去血站賣了血？你知不知道她暈在路邊，被人用板車推回來的？”\\n\\n李秀英在旁邊小聲說：“彆說了。。”\\n\\n“我就要說！”林德厚指著林天，“你倒好，拿著你媽賣血的錢去擺地攤？你對得起誰？”\\n\\n林天的拳頭攥緊了，“爸，我冇用媽賣血的錢。我是借了阿強的錢進的貨，我今天賺了五十多塊錢，媽賣血的錢我一分冇動，還在枕頭底下。”\\n\\n林德厚愣住了。\\n\\n林天從口袋裡掏出那遝錢，放在桌上。\\n\\n皺皺巴巴的，毛票、硬幣、大團結，堆成一堆。\\n\\n“這是今天賺的。成本四十六，這裡一共九十八。”\\n\\n屋子裡又安靜了，隻剩牆上的鐘在走，嘀嗒嘀嗒。\\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