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穿衣起床,走到院子裡。
他的腦袋還有些暈乎乎的,但聞到新鮮的空氣,又被風一吹,涼颼颼的,瞬間清醒了不少。
如此鮮明的感覺,讓他意識到,自己真的穿越回來了。
看著當年的老院子,他不禁有些恍惚。
後來賺到錢後,他很快就把房子翻新了一遍,如今院子的這副模樣,他已經數十年冇見過了。
再次看到,好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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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泥牆圍成的小院裡,西側是茅房和存放雜物的地,東側是廚房,旁邊打了一口井,院子中間是一塊泥土地,角落中著幾棵薄荷樹,下麵放著磨盤。
地上玉米棒子堆了一堆,旁邊是已經剝好的一筐,都是婉晴剝的。
另一邊是一些劃出一行行線的玉米,他們剝玉米時,習慣先用螺絲刀劃幾道,這樣纔好剝。
林建軍搬了個小板凳坐下來,拿起一個玉米棒子開始剝皮。
幾十年冇乾過這活兒了,他的動作有點生疏,剝得很慢。
婉晴在他對麵坐下來,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冇說什麼,低頭開始乾活。
她手快,三下五除二剝好一個,扔進旁邊的筐子裡,「啪」的一聲。
兩個人就這麼麵對麵坐著,安安靜靜地剝著玉米。
「婉晴……」
「乾嘛?」
「冇事兒。」
林建軍有許多話想說,可真一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隻能嘮著家常,順帶打探一下眼下是哪一年,纔好為將來做些打算。
兩人邊剝玉米邊聊著,直到把剩下的都剝完。
雖然今晚一直在剝玉米,可林建軍覺得,這是幾十年來,他心裡最踏實的一個夜晚。
剝完後,他去裡屋看了看兩個孩子,醒來後,他都忘記自己兩個孩子了……
要睡覺了,他纔想起來。
小床上,兩個小人抱在一起,睡的正香,他不禁笑了笑。
給孩子塞了塞被子,他回到他和婉晴的屋,兩個屋是相鄰的,隻隔了一扇門,方便他們照顧孩子。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婉晴在隔壁屋子裡脫鞋、倒水、拉被子,聽著她窸窸窣窣地躺下,聽著她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綿長。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重活一世這件事太過不可思議,他翻來覆去地想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自己眼前多了一塊半透明的螢幕,上麵有個進度條正在一點點載入。
他試探著側頭去看婉晴的方向,她睡得正沉,毫無反應。
他試了試,發現這塊螢幕可以隨時喚出或隱去,這才漸漸定下心來。
看了這麼多年網路小說,他估摸著,這可能是自己的金手指。
進度條還冇載入完,看那速度,估摸著得等到明天。
他決定先不去管它。
有冇有金手指無所謂,自己前世的經驗,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
窗外漸漸泛白。
雞叫頭遍,趙大喇叭的嗓子就響了。
「上工了——上工了——都起來!今天搶收南坡玉米!全體勞力!一個不能少!」
那嗓門大得邪乎,隔著兩道牆都能把人從被窩裡震起來。
是趙廣俊。
林建軍昨天和婉晴交談時,得知今年是1979年。
他們這個生產隊,乾活比較不積極,生產老是落後,於是今年大隊給趙廣俊做了做工作,讓他來提一提隊裡的生產。
趙廣俊曾任大隊革委會副主任,還是大隊負責搞農業的專業隊隊長,能力很強。
此人來之前就做了許多工作,來以後積極性更是很高,每天早上都要在村子裡一家一戶的叫人起床,去乾活。
林建軍一骨碌爬起來,急匆匆穿上衣服。
婉晴推門進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糊糊,見他釦子又扣錯了,放下碗幫他重新扣。
「急啥?慢慢來。」
她低著頭,手指頭在他脖子上轉了一圈,把最上麵那顆釦子也扣上了,「今天風大,別敞著領口。」
林建軍低頭看了一眼——婉晴給他扣的疙瘩扣,是她親自織的,在這鄉下,也算的上一門手藝了。
他冇吭聲,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兩口糊糊。
婉晴已經轉身出去了。
院子裡傳來她餵雞的聲音:「咕——咕咕——」
……
林建軍喝完糊糊,抹了把嘴,推門出去。
外麵的風帶著一絲涼意,林建軍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悶氣好像都被風吹散了。
他穿過院子,走到井台邊上,婉晴正蹲在那兒舀水。
「我來。」
林建軍接過她手裡的葫蘆瓢,蹲下去壓水。
井把子冰涼,硌得手心發疼,他使了兩下勁兒,水冇壓上來,自己倒先喘上了。
婉晴在旁邊看著,冇忍住,嘴角翹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行了吧你,一邊兒待著去。」她把他撥拉開,單手壓了兩下,井水就嘩嘩地淌出來了,「你這身子骨,壓個水都費勁,還說要讓我們過好日子呢。」
林建軍站在旁邊,看著她利索地舀水、洗盆子、刷鍋。
「發什麼呆呢?走了,上工了。」
「知道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村子裡的土路上已經有不少人了,三三兩兩地往南坡走。
男人們扛著鋤頭、挑著筐,女人們胳膊上挎著籃子,裡頭裝著中午的乾糧。
「建軍,今天也上工啊?身子骨行不行啊?」
說話的是隔壁院的孫大牛,在營養不足的年代裡,身材卻很高大,嗓門也大,在生產隊裡是數得著的好勞力。
林建軍聽到他的聲音,尋聲望去,眼神陡然一冷。
孫大牛和林建軍本人冇啥衝突,不過兩人的父親曾在一起學藝,因為師傅壓箱底傳承的事情鬨了矛盾,也影響了他們這一代。
兩人經常起爭執,久了,冇仇也變得有仇了。
林建軍記得後來,泰安地區放開政策,他好不容易前世,他好不容易托關係批下幾畝好地,想種點蘋果樹苗攢錢養孩子。
孫大牛說要與他和解,然後拍著胸脯說幫他代銷,哄著他簽了一張字跡潦草、連公章都歪歪扭扭的代銷協議,又謊稱墊了化肥錢、育苗錢,讓他寫下欠條。
當時林建軍想著冤家宜解不宜結,而且遠親不如近鄰,他同意了,想著趁這次機會,兩家關係能緩和起來。
結果等到樹苗長成賣了錢,孫大牛一口咬定是他自己的貨,反咬陳建軍欠他一大筆錢。
會計在帳上做了手腳,村乾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林建軍告狀無門,地被收走,錢被吞光,心力衰退下,大病一場。
全靠著家裡和親戚的幫襯,才度過這場劫難。
孫大牛說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可嘴角那點笑藏卻藏不住。
林建軍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要是擱他年輕時候的脾氣,他非得懟回去不可。
可重活一世,他懶得再回復他,他知道,越是回復他,他越起勁兒。
這一世,他一定得好好整治一下孫大牛。
而婉晴聽到孫大牛的話,卻不肯吃虧,頭一揚:「咋的?我們家建軍上工礙著你啥事了?掙工分又不是掙你家的糧食。」
孫大牛訕訕地笑了笑:「我就是問問,問問。」
旁邊的婦女們就笑,有人打圓場:「行了行了,快走吧,趙大喇叭又在催了。」
南坡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頭,黃澄澄的秸稈立在秋風裡,葉子嘩啦啦地響。
生產隊長趙廣俊站在地頭上,雙手叉腰。
他四十出頭,國字臉,眉毛又濃又黑,身高不高,氣勢卻挺足。
「人都到齊了?各小組長清點人數!今天這三百畝玉米,三天之內必須收完!氣象站說了,後天有雨!」
人群裡一陣騷動,有人嘀咕,有人嘆氣,但冇人敢大聲說什麼。
趙廣俊來隊裡這好幾個月,把原先那套懶懶散散的作風收拾得服服帖帖,誰要敢偷奸耍滑,他真能站在人家門口罵上半個鐘頭。
林建軍被分在了第三組,跟婉晴一塊兒,掰玉米棒子。
一人兩壟,貓著腰往前走,掰下來的玉米扔進背上的筐裡,滿了就送到地頭的板車上。
他乾了不到半個鐘頭,後背就濕透了。
心臟跳得厲害,他停下來,扶著玉米秸稈喘了幾口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叫你逞能。」
婉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他旁邊,把自己水壺遞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心疼又帶著氣,「你就不能在地頭上坐著?誰還能說你啥?」
林建軍喝了口水,搖了搖頭:「冇事兒,歇一下就好了。」
他冇好意思說,他這具身體比他自己想的還要差。
上一世他雖然也有心臟病,但年輕時,也冇有現在這麼差,不知道是不是重活一回的緣故,這身子骨比他記憶裡還要虛。
婉晴冇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掰玉米。但她掰的速度明顯慢下來了,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還站著。
林建軍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又酸又暖。
他咬著牙繼續乾,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
這樣下去不行。
靠掙工分,累死他也養不活這個家。
而且現在是79年,他印象裡,80年泰安地區天災不斷,糧食減產,當時全家老小經常捱餓,他得在這之前,為家裡攢點糧食。
靠身體肯定是不行了,他必須想別的法子。
可他眼下能乾什麼呢?身體不行,本錢冇有,政策也冇完全放開……
等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1979年,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試點包產到戶了。
雖然他們這兒還冇動靜,但風向已經在變了。
這時候,膽子大的人,已經開始偷偷摸摸地搞點小買賣了。
他上一世就是從擺地攤開始的——賣過襪子、賣過手套、賣過打火機,後來攢了點本錢,倒騰過化肥,倒騰過糧票……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連擺地攤的本錢都冇有。
正想著該怎麼做,他眼前忽然一閃。
那塊半透明的螢幕又出現了。
進度條——
載入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