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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透過窗欞灑在堂屋的青磚地上，映出些微塵埃浮動的軌跡。
奶奶枯瘦卻溫暖的手攥著張燕的手，指腹上經年累月做活留下的薄繭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那觸感帶著歲月沉澱的親昵。
“燕兒啊，你辰溪哥那屋燒著炕呢，暖和得很，去裡頭歇歇腳。
”
奶奶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透著一股子熱絡勁兒，“我去灶房燒壺滾水，等他醒了，就給你沏壺新摘的龍井，那茶香得能飄出二裡地去。”
張燕隻覺得後脖頸子一陣發燙，連帶著耳尖都燒了起來，心跳像是被誰攥住了似的，猛地一下就擂鼓般急促起來。
腳下像是踩了團剛彈好的棉絮，軟乎乎的冇個著力點，身子都有些發飄，恍恍惚惚的，竟不知該邁哪條腿纔好。
她微微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掩著眸子裡翻湧的羞澀，細聲細氣地應了句
“哎”，便跟著奶奶往廂房挪步。
廂房的門虛掩著，留著一道不足兩指寬的縫隙，像是特意為誰敞開的一道秘密通道。
門軸上的銅環擦得鋥亮，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張燕抬手輕輕推開門板，門軸發出
“呀”
的一聲輕響，像是怕驚擾了屋裡的寧靜。
一股清清爽爽的皂角香氣順著門縫漫了出來，混著淡淡的煤煙味，還有炕上被褥曬過太陽的暖香，在鼻尖縈繞開來，那是李辰溪身上獨有的味道。
炕上的被褥鋪得整整齊齊，靛藍色的粗布被麵繡著幾枝淡雅的蘭草。
李辰溪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睡得正沉。
他的側臉深深埋在靛藍色的枕套裡，那枕套還是去年張燕母親親手縫製的，邊角處還留著細密的針腳。
烏黑濃密的睫毛長而翹，像兩把小扇子似的，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嘴角微微向上揚著，弧度淺淺的，像是夢到了什麼開心的事兒，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染上了幾分甜意。
奶奶在她身後，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悄冇聲兒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輕輕帶了帶。
“哢嗒”
一聲輕響，門閂落定，屋裡瞬間就靜了下來。
靜得能聽到窗外麻雀落在窗台上撲棱翅膀的聲音，能聽到遠處誰家孩子在院子裡放鞭炮的脆響，更能清晰地聽到李辰溪均勻平穩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像是打在鼓點上，敲得張燕心頭髮顫。
張燕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動腳步，走到炕邊。
她微微彎著腰，目光落在他熟睡的臉上，那眼神裡帶著少女獨有的羞怯與好奇，還有一絲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歡喜。
臉頰像是被灶膛裡的火烤著似的，一點點熱了起來，燒得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
前幾日見麵的情景還曆曆在目，可如今再看，李辰溪像是有了些不一樣的變化。
臉龐似乎比之前更白淨了些，許是在家歇著養得好，連帶著氣色都紅潤了幾分。
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淺淺的胡茬，青黑色的，短短的，像是剛冒頭的小草芽，添了幾分平日裡冇有的硬朗，少了些少年的青澀，多了些成熟男人的味道。
張燕心裡像揣了隻小鼓，“咚咚”
地敲著，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伸出手，輕輕往炕沿上坐。
屁股剛沾到炕沿，就感覺到一股暖意從身下湧上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粗布褲子蹭過炕上鋪著的氈子，發出
“沙沙”
的細微聲響，她嚇得趕緊頓住動作，屏住呼吸看了看李辰溪，見他依舊睡得安穩，才鬆了口氣，慢慢坐實了。
窗外的陽光像是被誰剪裁過似的，斜斜地從窗欞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明亮的光斑，又緩緩挪到炕上，暖暖地落在李辰溪的額頭上。
那片麵板被曬得微微發亮，看著就帶著暖意。
張燕的目光追著那陽光，落在他的額頭上，心裡像是有個小聲音在慫恿著她。
鬼使神差地，她緩緩伸出手，指尖纖細，帶著幾分顫抖，一點點靠近他的臉頰。
指尖剛一觸碰到他的麵板，就像是被灶台上濺出的火星燙到了似的，猛地縮了回來。
他的麵板涼涼的，帶著清晨特有的寒氣，和她想象中的溫暖不太一樣，卻又讓人心頭一顫。
她忍不住，又試探著伸出手，這一次，指尖輕輕落在他的臉頰上，細細的指腹小心翼翼地蹭過他的眉骨，那觸感光滑又帶著些微的粗糙，是年輕男人獨有的質感。
心裡頭像是有隻調皮的小兔子，“砰砰”
地亂撞，撞得她心慌意亂，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就在這時，李辰溪眼上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蝴蝶扇動了翅膀。
張燕嚇得手猛地一收，攥緊了衣角往後縮了縮，後背都驚出了一層薄汗。
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似的，“怦怦”
直響，臉也瞬間紅透了，活脫脫像個偷拿了灶上糖塊被抓包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眼神慌亂地瞟向彆處，不敢再看他。
李辰溪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輕吟，“嗯……”
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慵懶又帶著幾分迷糊。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又顫了顫，像是還冇從夢裡完全醒過來。
起初，他的眼神裡滿是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兒，眉頭微微蹙著，帶著幾分困惑。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張燕身上時，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似的，猛地一下就坐了起來。
身上的被子冇了支撐，順著他的肩膀滑了下去，露出裡麵那件月白色的貼身小褂，領口處還繡著朵小小的梅花。
他瞪著眼睛，一臉驚訝，聲音裡還帶著冇散儘的睡意：“燕子？你咋在這兒？”
張燕的臉
“唰”
地一下，紅得像灶膛裡燒得正旺的炭火，連耳根子都紅透了，耳朵燙得像是要冒熱氣。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結結巴巴的：“我……
我跟俺爹俺娘來拜年，奶奶讓我進來等你……”
說完，她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鞋麵上繡著的牡丹花都像是在嘲笑她的窘迫。
李辰溪這才徹底清醒過來，眼神裡的迷茫褪去，隻剩下懊惱。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那頭髮睡得有些翹起來，像一蓬亂糟糟的草。
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語氣裡滿是自責：“壞了！我咋睡過頭了！”
說著，他一掀被子就準備下床，可腳剛一沾到地上的棉鞋，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過身，匆匆往炕裡頭縮了縮，臉頰也染上了一層紅暈，眼神有些閃躲，帶著幾分尷尬：“你……
你先出去一小會兒，我穿件衣裳。”
張燕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輕輕應了聲：“哦。
”
她依舊不敢看他，轉身就往門口走，腳步有些慌亂。
走到門口時，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聲音小小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我在堂屋等你。
”
說完，她像是被人追趕的小鹿似的，猛地拉開房門，“吱呀”
一聲，快步跑了出去，連門都冇顧得上帶。
李辰溪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那兩條烏黑的辮子在空中甩了甩，像兩條調皮的小蛇。
他忍不住
“噗嗤”
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歡喜。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剛纔她觸碰過的地方，殘留著一絲淺淺的溫度，暖暖的，一直暖到心裡頭。
他手腳麻利地抓過放在炕邊的棉襖，三下五除二就套在了身上，棉襖上的盤扣被他胡亂繫著，有的扣錯了位置，他也冇顧得上細看，就急匆匆地往外衝。
心裡頭惦記著，未來的老丈人和丈母孃還在堂屋坐著呢，自己這副睡眼惺忪、頭髮亂糟糟的樣子，實在是太失禮了。
剛跑到堂屋門口，就聽見張建設那標誌性的爽朗笑聲，隔著門板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熱乎勁兒：“這小子，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可要讓他娘拿雞毛撣子去叫了！”
李辰溪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些不好意思的紅暈，撓了撓頭，聲音響亮地喊道：“叔，嬸，新年好！給您二老拜年了！”
說話的工夫，他的眼睛卻像是長了鉤子似的，不自覺地瞟向坐在炕邊的張燕。
張燕正低著頭，手指在衣角上絞來絞去，把那塊靛藍色的布料都絞得變了形。
她的耳朵尖紅得發亮，像是抹了胭脂似的，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粉色，那模樣乖巧又羞澀，看得李辰溪心裡頭癢癢的。
“醒了就好，快過來坐下。
”
張建設臉上堆著笑，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手在上麵拍了拍，“剛還跟你嬸唸叨你呢，說你許是年前忙壞了，這才睡過頭了。”
李辰溪
“哎”
了一聲，趕緊走過去坐下。
屁股剛沾到炕沿，還冇坐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天大的事兒，猛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動作急得帶起一陣風。
“叔，嬸，你們先坐著歇會兒，我去去就來。
”
說完，轉身就快步往自己那屋走，腳步都帶著風。
張燕抬起頭，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好奇，又趕緊低下頭，心裡頭琢磨著，他這是要去拿啥呢？
冇多大一會兒，李辰溪就拎著個竹籃走了出來。
那竹籃編得精緻，籃沿上還纏了圈紅色的布條，看著就喜慶。
他走到堂屋中央，把竹籃往桌子上一放，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像是獻寶似的看著張建設和張燕母親。
張建設瞅著那竹籃，眉毛一挑，笑著問道：“這小子，藏了啥好東西？還神神秘秘的。”
李辰溪撓了撓頭，臉上的紅暈還冇退去，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也冇啥好東西，就是前幾日去山裡轉悠，瞅著有幾棵野山參長得不錯，就挖了回來，給叔補補身子。
還有些曬乾的野蘑菇，都是山上新采的，燉肉吃香得很。”
張燕母親一聽，趕緊推辭：“你這孩子，咋這麼客氣？家裡啥都不缺，快拿回去自己吃。”
“嬸，您就收下吧。
”
李辰溪笑得一臉真誠，“這都是我自己采的，不值啥錢，就是份心意。
您和叔彆嫌棄就好。”
張建設在一旁看了，哈哈大笑：“行，這孩子有心了，那我們就收下了。
燕子，快給你辰溪哥倒杯水。”
張燕
“哎”
了一聲，趕緊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遞水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李辰溪的手，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了手。
張燕的臉瞬間又紅了，低著頭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臟又開始
“砰砰”
亂跳。
李辰溪接過水杯，指尖還殘留著剛纔碰到的溫軟觸感，他抿了口熱水，掩飾著自己的不自在，目光卻又不自覺地飄向了張燕。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髮梢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看著格外好看。
他心裡頭偷偷樂著，覺得這個年，過得可真不賴。
張建設看著兩個孩子的模樣，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他清了清嗓子，轉移了話題：“辰溪啊，今年地裡的收成咋樣？我聽你娘說，你今年種的那幾畝玉米，長得挺不錯？”
一說起地裡的活兒，李辰溪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話也多了起來：“是啊叔，今年雨水好，玉米長得又大又飽滿，一畝地能多收不少呢。
我還試種了些新品種的穀子，看著也挺好，等秋收了，給您送點嚐嚐鮮。”
“好啊好啊。
”
張建設連連點頭，“你這孩子，就是能乾。
不像我們家燕子，啥活兒都不會乾，就知道在家看書。”
張燕一聽，臉又紅了，小聲嘟囔道：“我也會乾活兒的……”
李辰溪趕緊幫腔：“叔，燕子看書是好事，有文化好。
以後說不定還能當老師呢。”
張燕母親笑著說：“就她那性子，還當老師呢，見了生人都不敢說話。”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屋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絡，炭火在炕洞裡
“劈啪”
地燒著，映得每個人的臉上都紅撲撲的，滿是暖意。
陽光慢慢挪到了桌子上，把茶杯裡的熱氣照得清清楚楚，那熱氣嫋嫋升起，像是把所有的美好都纏繞在了一起。
李辰溪時不時地偷偷看一眼張燕，看她低頭絞著衣角的樣子，看她被逗笑時嘴角揚起的淺淺弧度，心裡頭像是揣了塊蜜糖，甜滋滋的。
他覺得，這樣的時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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