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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太陽像是剛從蒸籠裡拎出來的蛋黃，帶著一股子溫潤的暖意，慢悠悠地爬過東邊那道青灰色的山梁。
金閃閃的光線穿過稀疏的枝椏，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李辰溪的藏青色棉襖上，順著布紋的縫隙一點點往骨頭縫裡鑽。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並非是覺得冷，而是這暖意太過實在，像是冬日裡灶台上煨著的紅薯，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子熨帖的舒服勁兒。
腳下的土路被曬得鬆鬆軟軟，泛著淺黃的色澤，踩上去悄無聲息，彷彿怕驚擾了牆根下蜷縮著曬太陽的老黃狗，那狗耷拉著耳朵，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村口那棵老槐樹怕是有些年頭了，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皸裂的樹皮上爬滿了青苔。
樹下的幾塊大石頭被歲月磨得光溜溜的，幾個裹著厚棉襖的老漢正蹲在上麵抽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像極了夜空裡閃爍的星星，混著他們含混不清的閒聊聲飄過來，帶著一股子菸草和歲月沉澱的味道。
穿藍布對襟褂子的王大爺眼尖，最先瞧見李辰溪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正往村西頭的方向走，他慢悠悠地直起腰，手裡的菸袋鍋在石頭上磕了磕，開口問道：“辰溪這是往哪兒去呢？手裡拎著的啥好東西，還藏著掖著的？”
李辰溪聞言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把布袋往身後藏了藏，臉上漾開一圈圈的笑紋，眼角的細紋都擠在了一起：“王大爺您還在這兒抽菸呢？這不剛從鎮上回來，給玉梅妹子捎帶點東西過去。”
蹲在旁邊的劉嬸子聞言，也跟著磕了磕菸袋鍋，菸灰簌簌地落在她的黑布棉褲上，她卻毫不在意，眼裡帶著幾分讚許的神色，聲音裡滿是真切：“喲，又給那孤兒寡母送東西啊？你這孩子，心眼兒就是實誠，心善。”
“看您說的，都是一個村住著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互相幫襯著點是應該的。
”
李辰溪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指尖蹭過粗糲的頭髮，腳尖在地上輕輕碾出一個淺坑，“不跟您幾位嘮嗑了，這東西怕擱涼了，我得趕緊送過去。”
說罷，他加快了腳步往前趕，心裡頭像是揣了隻蹦蹦跳跳的小兔子，七上八下的，既有些急切，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昨兒個在供銷社，奶粉櫃檯前圍了老多人，擠得水泄不通，他愣是耐著性子排了半個多鐘頭的隊，纔好不容易搶著兩袋紅星奶粉。
後來又繞到肉鋪，把這個月家裡省下來的肉票全掏了出來，換了些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還有幾塊帶著筋的牛肉，想著能給小寶補補身子。
上次見到小寶那孩子，小臉都透著點蠟黃，一看就是缺了營養，讓人心疼得慌。
穿過兩條窄窄的巷子，巷子兩旁的土坯牆有些斑駁，牆頭上偶爾探出幾枝不知名的野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謝玉梅家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門就出現在眼前，報紙的邊角已經捲起，露出裡麵暗沉的木頭紋理。
土坯牆的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麵黃褐色的泥土，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牆根處叢生的雜草已經冒出了嫩綠的嫩芽，在暖陽下努力地伸展著腰肢。
門口垛著的柴火碼得不太整齊，最上麵的幾根歪歪扭扭地搭著，像是隨時都可能掉下來。
窗欞上貼著的窗花是用紅紙剪的，邊角已經有些發白，看得出有些年頭了，剪的是個胖娃娃抱魚的模樣，雖然左右不太對稱，卻也透著一股子熱鬨勁兒，讓人瞧著心裡暖和。
李辰溪站在門坎外，先是對著門縫裡望瞭望，隱約能看到屋裡晃動的影子，聽見裡麵傳來細微的聲響，才清了清嗓子，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是怕驚擾了屋裡的寧靜：“玉梅妹子，在家嗎？”
屋裡先是靜了片刻，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接著傳來板凳被拖動的吱呀聲，那聲音有些刺耳，然後是細碎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門軸
“嘎吱”
一聲發出老掉牙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負，門板慢悠悠地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謝玉梅那雙帶著驚疑的眼睛。
她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辮梢用紅頭繩繫著，在腦後輕輕晃動，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當她看清是李辰溪，尤其是瞧見他手裡的布袋時，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像是受驚的小鹿，帶著幾分不知所措。
“李大哥？”
她連忙把門往旁邊拉得更開些，手在衣襟上反覆蹭了蹭，像是有些緊張，“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風大，彆凍著了。”
李辰溪邁過那道磨得發亮的門坎，門坎是用青石板做的，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光滑如鏡。
腳剛沾地，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柴火味，混著點米湯的香氣，那味道算不上濃鬱，卻帶著一股子家的溫馨。
屋裡比外麵暗些，光線透過糊著紙的窗戶，變得有些朦朧。
靠牆擺著的舊木桌被擦得鋥亮，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影子，桌腿處補著塊鐵皮，用細鐵絲牢牢捆著，看得出主人對它的愛惜。
桌子兩邊的長凳缺了個角，用布條纏了幾圈，雖然看著有些簡陋，卻也穩當。
牆角堆著半麻袋土豆，土豆的表皮帶著泥土的痕跡，旁邊立著個豁口的陶罐，陶罐是粗陶做的，顏色有些發灰，裡麵插著幾束乾枯的野菊，雖然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鮮豔，卻依舊保持著挺拔的姿態。
炕上鋪著的稻草看著挺乾淨，冇什麼雜味，想必是經常打理。
小寶正盤腿坐在上麵，手裡捏著個布老虎，那老虎的耳朵都磨禿了，露出裡麵的棉絮，眼睛是用黑鈕釦縫的，被他小手摩挲得發亮，看得出是他平日裡最寶貝的玩具。
“剛從家裡出來，想著這個點送過來正好，你們也該醒盹了。
”
李辰溪一邊說著，一邊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布袋墜得桌子輕輕晃了晃，發出
“哐當”
一聲輕響，打破了屋裡的寧靜。
謝玉梅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布袋上，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布料被捏得皺巴巴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終於擠出聲音來，帶著幾分遲疑：“李大哥，這……
這是啥呀？看著沉甸甸的。”
“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
李辰溪把布袋往她那邊又推了推，嘴角彎著，露出溫和的笑意，“給小寶捎了兩袋奶粉，還有點肉，眼看就要過年了，也讓你們姐弟倆沾點葷腥，好好過個年。”
謝玉梅的眼圈
“唰”
地就紅了，像是被誰撒了把辣椒粉，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晶瑩剔透的，眼看就要掉下來。
她慢慢伸出手，手指尖觸到布袋粗糙的布麵時還微微抖了抖，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繫著的麻繩，麻繩在她手裡繞了好幾圈才鬆開。
兩袋印著奶牛圖案的奶粉先露了出來，包裝紙上的圖案色彩鮮豔，下麵壓著的豬肉泛著新鮮的粉色，帶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牛肉的紋理清晰可見，一看就很新鮮。
“李大哥，這可使不得啊。
”
她猛地抬起頭，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水點，“上次您送的麪粉我們還冇吃完呢，這些東西太金貴了，我們真的不能要。”
“拿著吧。
”
李辰溪往她身邊湊了湊，聲音沉了沉，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真誠，“你一個人拉扯著小寶，裡裡外外都得操心，多不容易啊。
過年了，總不能還喝稀粥啃窩頭吧。
小寶正是長個兒的時候，奶粉得跟上，不然將來咋長高高，咋有力氣乾活讀書呢？”
炕上的小寶原本正專注地玩著布老虎，聽到
“奶粉”
倆字，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手裡的布老虎
“啪嗒”
一聲掉在稻草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瞅著桌上的布袋，小腿一蹬一蹬地從炕上溜下來，動作還有些笨拙，光著的腳丫踩在冰涼的地上，卻絲毫不在意，一路小跑著跑到謝玉梅跟前，小手緊緊拽著她的褲腿，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喊：“姐，我要喝那個……
粉粉，聞著好香呀。”
謝玉梅蹲下去，用袖口輕輕擦了擦眼淚，冰涼的布料蹭過臉頰，帶來一絲清爽，她的手輕輕撫過小寶枯黃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易碎的珍寶：“小寶乖，快謝謝李大哥，是李大哥給你帶的好東西。”
“謝謝李大哥。
”
小寶的聲音糯嘰嘰的，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布袋裡的奶粉，一眨不眨，睫毛上還沾著點稻草屑，顯得格外可愛。
謝玉梅站起身來，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哽嚥著說：“李大哥，您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幫襯我們姐弟倆，我們真的不知道該咋報答您纔好，這份恩情太重了。”
“報答啥呀。
”
李辰溪大方地擺了擺手，手背在身後不自覺地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你呀，就好好教村裡的孩子們讀書寫字，讓他們多認幾個字，將來有出息了，能走出這山溝溝，去看看外麵的大世界，那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他抬頭看了看窗戶外的日頭，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了，光線透過窗戶紙，在地上投下一個個光斑，他連忙說：“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免得爺和奶在家裡擔心惦記，他們年紀大了，總愛胡思亂想。”
“李大哥您稍等一下，千萬彆走。
”
謝玉梅連忙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到炕邊，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板凳，發出
“咚”
的一聲悶響，她卻顧不上揉，隻是咬了咬嘴唇，從炕頭那個掉了漆的舊木箱裡翻出一個藍布包，快步走過來遞過去，臉上帶著幾分羞澀：“這是我閒時做的幾雙布鞋，針腳有點糙，樣子也不好看，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也是我的一點心意，您要是不嫌棄的話，就請您收下吧。”
李辰溪接過布包，隻覺得入手沉甸甸的，彷彿裡麵裝的不是布鞋，而是滿滿的情誼。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一看，裡麵整整齊齊地放著三雙布鞋，每一雙都做工精細，針腳細密均勻，鞋麵上還納著簡單的花紋，看得出花費了不少心思和時間。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真是太讓您費心了，多不好意思啊。”
“一點都不費心。
”
謝玉梅微笑著說道，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麵像是盛滿了星光，“這隻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您可一定要收下，不然我這心裡也不安穩。”
李辰溪點了點頭，心裡暖烘烘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真是太謝謝您了，玉梅妹子。”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真的得走了，再不走天就該黑了。”
謝玉梅一直把他送到門口，站在門坎邊，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儘頭，她才緩緩轉過身，心裡滿是無儘的感激之情，像是有一股暖流在心底緩緩流淌。
李辰溪拎著布包，腳步輕快地往家走，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裹了層厚厚的棉被。
他心裡也跟揣了個小太陽似的，亮堂堂的，說不出的舒坦。
他低頭看了看胳膊上的布包，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幾雙布鞋的分量，也能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質樸的心意，讓他的心裡充滿了溫暖。
村口的老人們還在那兒聊天，煙霧繚繞的，像是一片小小的雲海。
看見李辰溪過來，王大爺又揚著嗓子喊：“這就回去啦？事情辦得挺順當？”
“嗯，辦得差不多了，回去晚了爺奶該著急了，他們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
李辰溪笑著應道，腳步冇有停下，心裡卻想著，等過了年，趕在小寶生日的時候，再去鎮上給他捎點糖果來，那孩子肯定會高興得蹦起來。
走在田埂上，風裡帶著泥土的腥氣，還夾雜著一絲麥苗的清香，遠處的麥苗已經返青，一片綠油油的，像是鋪了塊巨大的綠毯子，在微風中輕輕盪漾。
李辰溪深吸了口氣，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渾身都覺得舒暢。
他覺得這日子就像這初春的田野，看著普普通通，冇什麼特彆的，卻處處都透著股子勁兒，透著無限的希望。
他想著謝玉梅姐弟倆收到東西時那驚喜又感激的樣子，想著小寶盯著奶粉時那滿眼期待的神情，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揚，心裡美滋滋的。
其實他也冇做啥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順手幫了點小忙。
可看著彆人因為自己的一點付出而高興、而滿足，他心裡也跟著舒坦，像是喝了口甜甜的蜂蜜水，從裡到外都甜絲絲的。
就像爺常說的，人活著，不就圖個互相幫襯，圖個心裡踏實，圖個大傢夥兒都能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嘛。
快到家門口時，他就看見奶奶正站在院門口張望，手裡還攥著個藍布圍裙，圍裙上沾著點麪粉。
奶奶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在陽光下泛著銀光，佝僂著背，眼神卻很亮。
看見他回來，奶奶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了，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可算回來了，飯都快涼透了，我給你在灶上溫著呢，趕緊進屋吃去。”
“路上跟王大爺他們說了幾句話，耽擱了點功夫，讓您和爺久等了。
”
李辰溪加快腳步進了院，把手裡的布包遞過去，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奶，您看，這是玉梅妹子給做的鞋，說謝謝咱們平時照顧他們。”
奶奶接過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她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布鞋的針腳，讚歎道：“這丫頭手真巧，這針腳比集市上賣的都細，比你娘當年做的都好看，真是個好姑娘。”
李辰溪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心裡那份暖意又湧了上來，像喝了口熱乎的小米粥，從喉嚨一直暖到肚子裡，讓他覺得這初春的日子，真是格外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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