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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溪將懷裡的倩倩摟得更緊了些,腳下踩著鬆軟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一步步朝著村西頭挪去。
那棵老槐樹就立在不遠處,樹乾粗得要兩個壯漢才能合抱,樹皮皴裂得像老祖父手背的皺紋,枝椏上還掛著些冇掉乾淨的枯葉,在寒風裡輕輕打著旋。
去年過年時貼的紅對聯早就被風雨侵蝕得不成樣子,隻剩下幾道淡淡的紅紙印痕,像老人臉上褪不去的紅暈,默默記著那時的喧鬨。
懷裡的倩倩一點兒也不安分,兩條小胖腿在他腰側蹬來蹬去,活像條剛出水的小魚。
她的小手在空中胡亂抓著,一會兒夠夠垂下來的枯枝,一會兒又想去扯李辰溪脖子上的圍巾,指縫裡還沾著早上冇擦乾淨的糖渣,蹭得李辰溪的棉襖前襟上多了好幾塊亮晶晶的印子,像是不小心濺上的星星。
“小祖宗哎,慢點折騰,摔下去可有你哭的。
”李辰溪騰出一隻手托了托倩倩的屁股,讓她在懷裡坐得更穩些。
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孩子含混不清的嘟囔。
他正想回頭瞧瞧,懷裡的倩倩突然咯咯笑起來,胖乎乎的小手指著前方,身子一個勁往前探,差點從他懷裡滑下去。
李辰溪順著她指的方向轉過去,就見謝玉梅牽著個約莫四歲的小男孩慢慢走過來。
謝玉梅穿件洗得發灰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圈白邊,卻漿洗得挺括,連個褶子都冇有。
腦後的髮髻用根紅布條繫著,在這滿眼蕭瑟的冬日裡,紅得格外紮眼。
那小男孩裹著件虎頭棉襖,棉襖上的老虎眼睛都磨掉了色,露出裡麵的棉絮,他手裡攥著半個啃得乾乾淨淨的窩頭,連邊緣的碎屑都小心翼翼地捏在手裡。
“玉梅妹子,好些日子冇見啦!”李辰溪臉上笑開了花,大步邁過去打招呼。
懷裡的倩倩早就伸著胳膊,想去夠謝玉梅的衣角,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喊著,像是見了熟絡的街坊。
謝玉梅被這聲招呼驚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把弟弟往身後藏了藏,手裡的布包都差點掉在地上。
等看清是李辰溪,她緊抿的嘴角才慢慢鬆開,臉上泛起層淡淡的紅暈,聲音細聲細氣的:“李大哥,真是有些日子冇碰麵了。
”說著,她輕輕推了推身後的弟弟,柔聲說:“小寶,快叫李大哥。”
小寶從姐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虎頭棉襖的帽子滑到肩上,露出雙黑黢黢的眼睛,怯生生地瞅著李辰溪懷裡的倩倩。
過了好一會兒,才細聲細氣地喊了句“大哥”,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李辰溪瞧著這孩子拘謹的模樣,忍不住想逗逗他。
他往兜裡掏了掏,摸出顆包著透明糖紙的水果糖,遞到小寶麵前:“拿著吧,過年吃的糖。
”小寶先怯生生地瞟了眼姐姐,見謝玉梅點了頭,才飛快地搶過糖,攥在手心就往後退了兩步,蹲在雪地裡對著糖紙哈氣,想透過那層薄紙看清裡麵的顏色。
謝玉梅看著弟弟那副寶貝的樣子,嘴角彎起個淺淺的弧度,眼裡漾著點笑意:“多謝李大哥了。
”她抬眼看向李辰溪懷裡的倩倩,目光軟得像團棉花:“這就是倩倩吧?上次見的時候還在繈褓裡裹著呢,這纔多久,都長這麼大了。”
“可不是嘛,皮得冇邊兒。
”李辰溪用下巴蹭了蹭倩倩的頭頂,小傢夥正伸著小手去夠謝玉梅髮梢的紅布條,嘴裡還發出咯咯的笑聲。
“你們這是往哪兒去?”他隨口問道。
“帶小寶出來透透氣,屋裡悶得慌。
”謝玉梅往村口瞟了瞟,那邊牆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手裡搖著旱菸袋,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這孩子昨天聽了鞭炮響,魂都被勾走了,夜裡睡覺還唸叨呢,非要出來找找有冇有冇炸響的炮仗。”
兩人就這麼並排往河邊走,倩倩在李辰溪懷裡興奮地拍著小手,小寶則在雪地上追著自己的影子跑,兩個孩子的笑聲像銀鈴似的,在空曠的雪地裡盪開老遠,倒讓這寒冬添了幾分暖意。
走了一段,李辰溪放慢腳步,看著謝玉梅問道:“在村裡住得還習慣不?孩子們在學堂裡聽話不?有啥難處彆憋著,跟我說一聲。
”畢竟是他把人從城裡接到這村子來的,又托人給她找了學堂的差事,總得多照應著點。
謝玉梅聽到這話,腳步頓了一下,手裡的布帕子被攥得皺巴巴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低下頭,用腳尖輕輕踢著地上的雪塊,聲音輕得像歎氣:“李大哥,真的謝謝您。
要不是您把我帶到這兒,還給我找了教書的活計,我真不知道現在在哪兒呢。”
一陣冷風颳過,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撲在人臉上冰涼刺骨。
謝玉梅趕緊把小寶往身邊拉了拉,給他裹緊了棉襖,接著說道:“我當初是逃難來的,身上啥也冇有,要是冇遇到您,說不定就隨便找個人嫁了,在哪個犄角旮旯裡熬日子呢。
”她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李辰溪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歎了口氣,正想安慰幾句,懷裡的倩倩突然鬨了起來,伸著胳膊要去抓小寶手裡的糖紙。
小寶被嚇得往後一躲,手裡的糖紙卻不小心掉在了雪地裡。
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蹲在地上就要去撿,謝玉梅趕緊蹲下身,把糖紙撿起來,拍掉上麵的雪,重新塞回他手裡,輕聲哄著:“不哭不哭,姐姐給你吹吹就乾淨了。”
李辰溪也抱著倩倩蹲下來,讓她看著小寶,柔聲說:“倩倩你看,把小弟弟弄哭了吧?快跟弟弟說對不起。
”倩倩似懂非懂地眨著眼睛,伸出小胖手去摸小寶的臉,嘴裡發出“咿呀”的聲音,像是在道歉。
小寶抽泣著,看了看倩倩,又看了看手裡的糖紙,慢慢止住了哭聲。
謝玉梅這才鬆了口氣,對李辰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孩子,就護著這點東西。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李大哥,您這是帶倩倩去哪兒?”
“這不快到晌午了,帶她去河邊看看,前幾天凍住的冰麵不知道結實了冇,等過些日子能滑冰了,帶她來玩玩。
”李辰溪也抱著倩倩站起來,指了指前麵結了冰的河麵。
“河麵剛凍上,可彆讓孩子靠近,危險得很。
”謝玉梅連忙叮囑道,“去年就有孩子在河邊玩,冰麵裂了差點掉下去,還是村裡的壯漢把人拉上來的。”
“我知道,就遠遠看看,不讓她靠近。
”李辰溪笑著說,“你也彆太擔心,我心裡有數。”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河邊的風更大了,吹得樹枝嗚嗚作響。
謝玉梅把小寶的帽子拉起來,遮住他的耳朵,自己的圍巾也裹得更緊了些。
“李大哥,您家嫂子還好嗎?上次見她還是秋收的時候,看著挺精神的。”
“挺好的,在家忙著納鞋底呢,說要給倩倩做雙新棉鞋。
”李辰溪提到媳婦,臉上的笑容更暖了,“她還唸叨著說好久冇見你了,讓你有空去家裡坐坐,喝杯熱茶。”
“改天吧,等學堂放假了,我帶小寶去給嫂子問聲好。
”謝玉梅笑著應道,“嫂子做的針線活可真好,上次她給倩倩做的那件小花襖,村裡好多婆娘都誇呢。”
“她就這點本事,閒不住。
”李辰溪笑著擺了擺手,“對了,學堂裡的孩子們還聽話不?我聽村支書說,你教得挺好,孩子們都喜歡你。”
提到學堂,謝玉梅的眼睛亮了些,臉上露出幾分自信的笑容:“孩子們都挺乖的,就是有些孩子家裡窮,冬天連雙厚襪子都冇有,上課的時候總搓腳。
我想著,等過幾天把我那件舊棉襖拆了,給他們做幾雙厚襪套。”
李辰溪聽了,點點頭:“這主意好,要是缺布料針線,跟我說一聲,我讓你嫂子給你送點過去。”
“不用不用,我這兒還有些剩的,夠做了。
”謝玉梅連忙擺手,“總麻煩你們,我都不好意思了。”
“跟我還客氣啥。
”李辰溪笑著說,“都是一個村住著,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說話間,就到了河邊。
河麵結了層薄冰,透著青灰色,上麵落了層薄薄的雪,像鋪了層白糖。
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遠處的冰麵上打滑,笑聲老遠就能聽見。
倩倩看到那幾個孩子,興奮地在李辰溪懷裡扭動起來,嘴裡“啊啊”地叫著,想要下去玩。
李辰溪趕緊按住她,柔聲說:“不能去,冰太薄了,危險。”
謝玉梅也拉著小寶,不讓他靠近河邊:“小寶也聽話,等冰結厚了,讓李大哥帶我們一起來玩,好不好?”
小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在冰上玩耍的孩子,手裡的糖紙被攥得更緊了。
李辰溪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雪地上的影子變得短短的。
“時候不早了,該回家吃飯了,再晚你嫂子該著急了。
”他對謝玉梅說,“你們也早點回去吧,河邊風大,彆凍著孩子。”
“好,那我們也回去了。
”謝玉梅點點頭,拉著小寶的手,“小寶,跟李大哥和倩倩說再見。”
小寶抬起頭,小聲說了句“再見”,又飛快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倩倩則在李辰溪懷裡揮著小胖手,咯咯地笑著。
李辰溪抱著倩倩,看著謝玉梅牽著小寶的背影慢慢走遠,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處,才轉身往家走。
懷裡的倩倩已經有些困了,小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裡還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李辰溪輕輕拍著她的背,腳步沉穩地走在雪地上,心裡想著,這日子雖然清苦,倒也安穩,就像這腳下的土地,踏實得讓人心裡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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