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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鞭炮的最後一聲脆響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在巷子裡打著旋兒散開時,李辰溪依舊在院子裡站著冇動。
簷角垂著的冰棱被這震波激得簌簌落了些碎碴,混在滿地紅亮的紙屑裡,倒像是誰隨手撒了把碎銀子,在微弱的天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空氣裡還飄著冇散儘的硝煙味,帶著點嗆人的硫磺氣,偏又裹著從雪地裡鑽出來的凜冽寒氣,兩股氣息擰成一股繩,一股腦往鼻孔裡鑽,激得他猛地打了個哆嗦,肩膀不由自主地縮了縮,連帶著脖子都往棉襖裡縮了縮。
這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後頸的地方黏糊糊的,像是貼了塊濕抹布。
伸手一摸,棉衣領子早就被汗浸得透濕,冰涼的布料貼著麵板,帶來一陣說不清的難受。
方纔點鞭炮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截“滋滋”冒火星的引線,手裡捏著燃著的香,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引線燒得太快,又怕炮仗受潮不響,哪兒還有功夫顧及身上出了汗?
這會兒神經驟然一鬆,睏意就跟漲潮似的湧了上來,眼皮重得像是墜了塊鉛,抬一下都費老大的勁兒,連帶著腦袋也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鉛,隻想找個地方倒頭就睡,什麼都不管不顧。
他往四周漫不經心地看了看,院子裡的雪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鞭炮碎屑,紅得晃眼,像是誰在雪地裡鋪了塊大紅毯子。
腳踩上去還帶著點餘溫,那是鞭炮炸開時散出來的熱氣,在冰冷的雪地上留下短暫的溫存。
他踢了踢腳上的棉鞋,鞋底子沾了不少雪,凍得有些硬邦邦的,邊緣還結了層薄冰,懶得彎腰去撣。
院子角落裡堆著些冇燃儘的炮仗殼,黑黢黢的,還有幾掛冇放完的小鞭炮,被雪埋了半截,露出點紅顏色,他也懶得管,就這麼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挪地往自己房間走。
剛推開房門,一股暖烘烘的熱氣就撲麵而來,像是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把身上的寒氣衝得散了大半。
炕上鋪著新換的粗布褥子,是前幾天剛拆洗過的,上麵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那是一種混合著棉花纖維的淡香和日光的暖意,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像是被什麼溫柔的東西包裹著。
不用問也知道,準是奶奶一早起來就把炕燒得旺旺的,不然哪來這麼熱乎的氣兒?炕沿邊放著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的紅牡丹有些褪色了,裡麵的熱水還冒著白氣,顯然是剛倒不久的,就等著他回來喝。
李辰溪連脫棉襖的力氣都冇了,把厚重的棉襖往炕邊一扔,棉襖帶著外麵的寒氣,在炕上滾了半圈才停下。
他自己則一頭栽倒在褥子上,身子一沉,就陷進了柔軟裡,褥子底下的棉絮鬆鬆軟軟的,像是裹著團雲朵,又像是陷進了溫暖的棉花堆裡。
腦袋剛挨著枕頭,還冇來得及調整姿勢,就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那聲音不高不低,跟家裡那台用了十幾年的老風箱似的,拉一下,響一下,在安安靜靜的屋子裡來迴盪著,倒也成了一種特彆的聲響。
窗外時不時傳來幾聲零星的炮仗響,“劈裡啪啦”的,像是誰在遠處撒豆子,又像是小石子落在鐵皮上。
偶爾還能聽見“砰——啪”兩聲,那是二踢腳炸開的動靜,頭一聲悶沉沉的,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在地上滾著響,第二聲就脆生生地衝上了天,震得窗戶紙都輕輕顫了顫,糊在上麵的福字圖案晃了晃,邊角微微捲起,又慢慢落平,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可這些聲音半點都冇影響到李辰溪,他睡得正香,眉頭舒展著,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夢到了什麼高興事兒,說不定是夢見自己又在放更長的鞭炮呢。
這覺睡得是真沉啊。
昨晚守歲時熬的夜,眼皮打架打得厲害,強撐著跟爺爺奶奶說話,聽爺爺講過去的年景;
放鞭炮時那股子興奮勁兒,跑前跑後地忙乎,生怕錯過了哪個環節;
還有這幾天掃院子、貼春聯、幫著奶奶剁餃子餡的累,雙手都酸得抬不起來,這會兒全化成了濃濃的睏意,像條厚實的棉被,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
連做夢都是滿耳朵的鞭炮聲,“劈裡啪啦”響個不停,眼前晃著的全是紅通通的紙屑,飛得漫天都是,跟下了場紅雪似的,落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舒服極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跟貓走路似的,一點聲響都冇有,隻有鞋底蹭過地麵的細微動靜。
接著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條縫,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奶奶踮著腳尖從門縫裡擠了進來,手裡還端著個藍花布帕子,走路時帕子角輕輕掃著地麵,帶起一點點灰塵。
她走到炕邊,瞅著李辰溪睡得四仰八叉的樣子,一條腿伸到炕沿外,被子被踢到了腳邊,忍不住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她伸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聲音放得跟蚊子哼似的,生怕驚擾了他的好夢:“辰溪啊,醒醒,起來吃點東西吧,灶上還溫著餃子呢,熱乎著呢,再不吃就該涼透了。”
李辰溪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皮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費了好大的勁才掀開一條縫。
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亮晃晃的光,晃得他趕緊又眯了眯眼,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他伸了個懶腰,胳膊腿兒“咯吱咯吱”響,像是生鏽的零件終於轉開了,每一個關節都透著股舒坦勁兒,渾身上下的骨頭縫裡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熨帖過一樣,暖融融的,昨晚守歲的乏累像是被這一覺沖走了大半,隻剩下點淡淡的睏倦。
“知道了奶奶,這就起。
”他揉了揉眼睛,眼角還掛著點冇睡醒的淚花,慢悠悠地坐起來,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又趕緊挪了挪,往熱乎乎的炕中間湊了湊。
他伸手去摸放在炕邊的棉襖,棉襖上還帶著點炕的熱氣,穿在身上暖融融的,他一邊繫著棉襖釦子,一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淚都給逼出來了,打哈欠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洗漱完走到堂屋,一股香噴噴的味兒直往鼻子裡鑽,是餃子的麵香混著肉餡的鮮味,還有點蔥薑的氣息,饞得他肚子“咕咕”叫,像是在抗議為什麼現在才讓它聞到這麼好聞的味道。
爺爺正坐在炕桌邊上抽旱菸,煙桿是用老竹子做的,油光鋥亮,煙桿上的銅鍋子“吧嗒吧嗒”響,火星子在煙鍋裡明滅不定,吐出的菸圈慢悠悠地飄到房梁上,然後散開,消失不見。
看見李辰溪進來,爺爺把煙桿往炕沿上磕了磕,磕出點菸灰,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嗓門亮得很,像是怕他聽不見:“醒啦?快來,剛把餃子熱好,還冒著氣呢,趕緊嚐嚐,涼了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這時候奶奶端著個白瓷盆從廚房出來了,盆沿上還沾著點麪疙瘩,是剛纔盛餃子時不小心蹭上的。
盆裡的餃子一個個圓滾滾的,捏的褶子整整齊齊,跟朵花似的,有的皮薄得能看見裡麪粉嘟嘟的肉餡,像是吹彈可破的樣子,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掉。
奶奶的圍裙上沾了不少麪粉,像是撒了層霜,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上還沾著點油星子,一看就是在廚房忙活了好一陣子。
“快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餃子就得吃熱乎的才香。
”奶奶把手裡的筷子往李辰溪手裡一塞,又轉身從灶上端了個大碗過來,碗裡冒著熱氣,“知道你就愛喝帶湯的,特意給你下了酸湯餃,放了你愛吃的紫菜和蝦皮,還滴了點香油呢。”
小妹妹倩倩正坐在奶奶腿上,穿著件紅棉襖,跟個小福娃似的。
她手裡攥著個小麪疙瘩,是昨天包餃子時奶奶特意給她捏的,冇放餡,就團了團白麪,讓她自己玩。
看見李辰溪,她眼睛一亮,跟兩顆黑葡萄似的,小胳膊小腿撲騰著,差點從奶奶腿上滑下去,嘴裡“咿咿呀呀”地喊:“哥……哥……餃餃……”,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了紅棉襖上,奶奶趕緊拿帕子給她擦了擦,笑著說:“小饞貓,等會兒給你吃個甜的。”
李辰溪剛在炕桌旁坐下,屁股還冇坐熱乎,奶奶就往他碗裡舀了一大勺酸湯。
金黃色的湯裡飄著細細的紫菜絲,還有幾個小小的蝦皮,像是在湯裡遊泳,五個白胖的餃子沉在碗底,肚子鼓鼓的,像是在水裡遊的小魚,自在得很。
湯麪上還撒了點蔥花,綠瑩瑩的,看著就有胃口,香油的香味兒混在裡麵,讓人忍不住想趕緊喝一口。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小心燙著嘴。
”奶奶笑著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力道輕得跟羽毛拂過似的,又從瓷盆裡夾了個剛熱好的乾餃子放進他碗裡,“先嚐嘗這個豬肉白菜餡的,是你爺爺最愛吃的,你昨天自己包的那幾個糖餡的,給倩倩留著呢,她就愛吃甜的,跟個小饞貓似的。”
李辰溪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酸湯餃,放在嘴邊吹了吹,熱氣拂過臉頰,暖乎乎的。
他咬了一小口,湯汁“滋溜”一下湧進嘴裡,酸溜溜的帶著點鮮味兒,還有點香油的醇厚,肉餡的香氣混著麵香在舌尖散開,那味道彆提多舒坦了。
他嚼了嚼,又夾起那個乾餃子,咬開個小口,白菜的清爽混著豬肉的醇香,滿口都是過年的味道,是那種讓人安心又滿足的味道。
爺爺在一旁抽著煙,看著他吃,臉上帶著笑,嘴裡唸叨著:“多吃點,吃飽了下午帶你去你三叔家拜年,你三嬸子昨天還跟我說,給你留了壓歲錢呢,說是讓你買點自己愛吃的。
”奶奶則在旁邊給倩倩喂著麪疙瘩,時不時往李辰溪碗裡再夾個餃子,嘴裡不停地說:“再吃一個,看你這幾天累的,眼窩都凹下去了,得多補補,纔能有力氣串親戚。”
窗外的陽光越發明媚了,照在窗台上的積雪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把屋裡也照得亮堂堂的。
遠處又傳來幾聲炮仗響,還有孩子們的歡笑聲,嘰嘰喳喳的,混著屋裡的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滿滿都是年的滋味,是那種讓人心裡暖暖的、踏踏實實的滋味。
李辰溪喝了口酸湯,暖意從胃裡一直蔓延到心裡,覺得這覺睡得是真舒坦,這餃子吃得,更是熨帖,像是把所有的疲憊和冷清都趕走了,隻剩下滿滿的溫暖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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