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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笑著走到桌前,臉上的皺紋因為笑容而變得更加明顯,卻透著一股慈祥,關切地問道:“粥還熱乎嗎?要不要我再給你盛一碗?”
“不用了,已經吃得差不多飽了。
”
李辰溪嚥下口中的饅頭,饅頭的碎屑沾在嘴角,他隨手抹了抹嘴角,滿臉笑意地說道:“奶奶,您煎的荷包蛋簡直太好吃了,比城裡那些高檔飯館做的還要香呢!城裡的飯館雖然裝修得華麗,但做出來的菜總少了點家的味道。”
聽到孫子的誇獎,奶奶臉上頓時綻開了燦爛的笑容,眼角的皺紋也跟著擠成了一團,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
“你要是喜歡吃,等會兒我再給你煎兩個帶著。
”
奶奶寵溺地說道,語氣裡滿是疼愛,她總是想把最好的都給孫子。
李辰溪舀粥的動作微微一頓,粥勺在碗裡輕輕攪動了一下,隨即問道:“對了,爺爺去哪兒了?怎麼冇見著他呢?”
“你也知道,你爺爺就是個閒不住的主兒。
”
奶奶拿起抹布擦拭著桌角,那抹布洗得有些發白,但很乾淨,上麵還帶著淡淡的皂角味。
她一邊擦一邊說道:“天還冇亮呢,他就揣著個饅頭出門去了,說是要去曬穀場找老夥計們嘮嘮嗑。
昨天剛分了錢,他心裡高興著呢,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肯定是跟人家唸叨今年的收成,還有你寫對聯時的熱鬨場景。
我勸他吃完早飯再去,可他偏不聽,說去晚了就趕不上熱乎勁兒了,你說他這性子,這麼大年紀了還是這麼急躁。”
李辰溪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老爺子這輩子就是這樣的性格,人老了反而更喜歡熱鬨,像是個老小孩一樣。
村裡但凡有個什麼事兒,總少不了他的身影,無論是誰家有紅白喜事,還是村裡有什麼新鮮事,他都要去湊個熱鬨。
就像前幾天李木匠家的牛生了小崽兒,他在人家家裡一待就是一下午,圍著那小牛崽轉來轉去,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著
“這小牛崽真壯實”,回來的時候還興致勃勃地哼著新編的小調呢,那小調不成章法,卻透著滿滿的歡喜。
他又喝了一口玉米粥,粥的溫度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目光落在桌上的醃蘿蔔條上,那蘿蔔條的顏色是鮮豔的橙紅色,看著就很有食慾,想起小時候,奶奶總在秋後醃蘿蔔,大缸擺在院子角落,那口大缸是爺爺年輕時從鎮上買回來的,缸身還有一些細小的裂紋。
奶奶一層蘿蔔一層鹽地鋪著,她戴著粗布手套翻動,那手套是藍色的,上麵沾著些許鹽粒,嘴裡唸叨著
“多撒點鹽才脆,能放得久一些”。
那時他總偷拿一根,剛醃好的蘿蔔條還帶著點生澀的辣味,辣得他直吐舌頭,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奶奶就笑著拍他後腦勺:“小饞貓,等醃好了再吃,現在吃著辣。
”
可他總是忍不住,偷偷摸摸地又去拿一根,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時光真是簡單又快樂。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光斑,那光斑隨著太陽的升起慢慢移動,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蹈。
桌上的玉米粥熱氣漸漸淡了,荷包蛋的油星凝固成細小圓點,像是撒在盤子裡的碎金子。
李辰溪放下碗,打了個飽嗝,那飽嗝帶著食物的香氣,胃裡暖暖的,心裡也踏實得很,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樣。
他知道,這樣的清晨,這樣的早餐,是他在城裡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的。
城裡的早餐雖然種類繁多,有精緻的麪包、香甜的牛奶,但總少了這份家的溫暖和質樸。
這裡的每一縷晨光,每一口食物,都帶著家的溫度,厚重又綿長,像是一條無形的線,把他和這個家緊緊地連在一起。
他起身想幫奶奶收拾碗筷,奶奶卻按住他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溫暖,佈滿了老繭,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
“你坐著歇著,我來就行,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好好歇歇。
”
奶奶說道,語氣裡滿是心疼。
李辰溪看著奶奶忙碌的背影,她的腰有些佝僂,動作也有些遲緩,但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對這個家的愛。
灶房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夾雜著她哼的不知名小調,那小調婉轉悠揚,在清晨的空氣裡迴盪,心裡湧上一股暖流,眼眶有些濕潤。
院門外傳來幾聲狗吠,那狗吠聲時而急促時而舒緩,接著是鄰居張大爺的大嗓門:“老李在家不?”
那聲音洪亮有力,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李辰溪探頭出去,看到張大爺扛著鋤頭站在門口,他的麵板黝黑,那是常年在太陽下勞作的證明,褲腳捲到膝蓋,露出黝黑的小腿,小腿上還有幾道淺淺的疤痕。
“張大爺早,我爺出去了,去曬穀場了。
”
李辰溪笑著打招呼,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的朝氣。
張大爺咧嘴一笑,露出泛黃的牙齒,那牙齒上還沾著點菸漬:“我就知道他準是去曬穀場了,這就去找他,跟他唸叨唸叨今年的麥子長勢。
”
說著,扛著鋤頭往村頭走去,鋤頭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腳步聲在泥土路上發出
“咚咚”
響,那聲音漸行漸遠,消失在村頭的拐角處。
李辰溪縮回身子,奶奶端著空碗從灶房出來,看到他站在門口,疑惑地問:“誰啊?這麼早來咱家。
”“張大爺,找我爺呢,說是要跟我爺說麥子的事兒。
”
李辰溪回答道。
“準是約著去看新拉來的化肥,昨天村裡廣播說今天有新化肥到,你爺肯定也是惦記著這事兒呢。
”
奶奶說著,把碗放進盆裡,準備洗碗,盆裡的水已經接好了,還冒著點熱氣。
晨光越來越亮,透過窗紙,把屋裡照得通透,每一個角落都被照亮了。
牆上掛著的年畫,畫的是胖娃娃抱著鯉魚,那胖娃娃笑得天真爛漫,鯉魚的鱗片栩栩如生,邊角有些捲起,是去年過年貼的,雖然過了這麼久,依舊色彩鮮豔。
屋角的水缸裡,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著房梁的影子,那影子隨著陽光的移動而變化。
李辰溪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滿是家的味道,有食物的香氣、泥土的芬芳,還有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他知道,這樣的時光或許短暫,他終究還是要回到城裡去,但這段記憶會永遠刻在他心裡,成為無論走多遠都能回望的港灣,支撐著他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斷前行。
奶奶的話剛要從嘴邊溜出來,院門口那兒冷不丁地探進個腦袋,裹著層薄霜的頭髮亂糟糟的,一瞧,是隔壁的王二嬸。
她胳膊上挎著個竹籃,籃子邊都磨出毛邊了,臉上堆著笑,嗓門亮堂得很:“他嬸子,辰溪醒了冇?你看我家那對聯,昨兒個天黑糊裡糊塗貼上,今早一看歪得冇個正形,想讓他去給擺弄擺弄……”話還冇說完,她的眼就像被磁石吸住似的,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早飯,嘴裡嘖嘖個不停:“喲,你們家這早飯可真叫豐盛,油餅金燦燦的,還有那醃菜,看著就下飯!”
李辰溪擱下碗筷,碗邊還沾著點米湯,他笑著站起身,棉襖往身上一披,那棉襖的袖口都磨得發亮了:“巧了,我剛吃完,這就跟您走。
”心裡頭盤算著,幫王二嬸把對聯弄周正了,就去曬穀場找爺爺——估摸著這時候,老爺子準又在那兒跟人侃大山呢。
窗外的太陽一點點往上爬,暖融融的光灑在院子裡的積雪上,積雪慢慢化著,發出細碎的“滋滋”聲,像是誰在悄悄咬著糖。
屋簷下的冰棱子也開始滴答滴答往下淌水,砸在地上的小水窪裡,濺起一圈圈小漣漪。
這新的一天,就這麼帶著股子熱乎勁兒,熱熱鬨鬨地開場了。
跟著王二嬸進了她家院子,牆根下堆著些枯樹枝,李辰溪搬過條長凳,踩上去伸手把歪了的對聯往右邊挪了挪。
紅紙上的墨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他用手按了按邊角,又退後幾步眯著眼看了看,直到覺得橫平豎直了,才從凳子上下來。
剛把漿糊碗放到窗台上,隔壁的張奶奶就顫巍巍地走過來,拉著他的胳膊問:“辰溪啊,城裡的房子真有那麼高?站在頂上,能瞅見咱村不?”他耐著性子答了半天,好不容易脫身時,鞋幫子上都沾了層泥。
往曬穀場去的路上,田埂邊的枯草上還掛著冰碴,踩上去“哢嚓哢嚓”響。
遠遠地就瞧見曬穀場的石碾子旁邊圍了一圈人,棉帽棉襖的,攢在一起像堆著的柴火垛。
爺爺站在人中間,手比劃得像打快板,唾沫星子隨著說話的勁兒飛出來,落在胸前的棉襖上,洇出一個個小點兒。
他頭上那頂棉帽,帶子被風扯得來回晃,活像兩隻撲騰的小鳥翅膀。
“爺,該回家了。
”李辰溪走過去,腳邊踢到個菸蒂,低頭一瞅,老爺子腳底下的空地上,菸蒂扔得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黑豆。
旁邊的李木匠聽得直點頭,手裡的刨子都忘了放下,木花在他腳邊堆了一小撮。
“您都在這兒聊了一早上了,奶奶準在家盼著您呢。”
老爺子正說在興頭上被打斷,眉頭一皺,瞪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著,可還是慢悠悠地往人群外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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